Re:7 (10)

八潮是有了想法就会立刻付诸行动的人。她有这么做的想法,也有这么做的资本。

此时此刻,她正在混沌中的俄罗斯的车里雅宾斯克——或者某一个名字很长的斯克。这一点目前还只有我们知道。自从到了俄罗斯之后,视频网站上,八潮发的视频永远都落后现实时间三个月。

很不客气地说,现在的地图上,那只能算是个单纯的地区。她就是在那种地方旅游的旅游博主。


当时,八潮读着从街角报刊亭里买到的杂志。

最近,读纸质书又跃迁成了几年一度的流行时尚,所幸那是不多的能够在彼方镇实现的时尚潮流。

“……什么啊。”

她自暴自弃般笑了笑,放下杂志,但很快又心有不甘地再攒着它拿了起来。她艰难地抉择着,手心渗出的汗水和施加的力,把光滑的铜版纸弄得皱巴巴的。

开往下田的“舞女”号列车,最近登上武道馆的乐队,东京的某一角落开的新网红店。按理来说,用耳机就能听到,用屏幕就能看到,用脑机接口就能感受到。

但家里的脑机终端她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沉迷在那种东西里一整天,拔下数据线时,充血过度的头脑的晕眩感、肌肉的酸痛感、不时突然传来的心脏的刺痛感固然都让她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心里的空虚感。

城市与乡村,地球与火星,这种奇怪的落差感从心理上是无法补救的。那是一种心中固定的空穴,自从八潮意识到之后,就像思想钢印一样印在了她的心里,最终侵蚀掉了心之壁。如同深渊一样,无论怎样填补都无济于事,因为那固然存在。尽管只是单纯的心理作用,但那比物理的空洞更难以填补。

她只是想要离开而已,到其他地方去。不是任何这种单调、重复、枯燥的地方,是能够以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嘴巴尝到、自己的耳朵听到的世界的地方,而不是透过手机、电脑或者 VR 眼镜里的屏幕,或者其他现在的、未来的更加先进但终究是假的的东西。

当然,如果未来真的能把她的大脑取出,放在培养液里再插上电极,变成缸中之脑的话,她会很乐意的。她说。


于是她思考如何能够离开。就算只是在那边单纯安身立命也需要一些准备。住在网吧或者四叠半的房间都不太是她的风格。

她还是翻开了落灰的书籍,打开了很久没打开的旅游区主页,戴上了许多次 VR 眼镜。比起作为“参考”,那些更像是单纯维持希望的微光发亮下去的灯油。

不过,她在脑袋里依然随时想着“这是假的”。

世界的概念也像这样在八潮的脑袋里堆积,“我决定了。”八潮有一天这么说,“我要出门旅行。”

黑潮当她说的是玩笑,继续看她的杂志,并没有抬头。后来关于旅游计划的书堆满了他们所在的桌子时,她才把这事认真地研讨起来。她承担着被动的角色,负责提出“去哪里”“去多久”这类问题,从而进一步促成八潮计划的完善。作为回答,她准备用“所有”的时间来旅行,旅行到“所有”的地方。

至于收入来源则是社交媒体的频道。这是她自认为的一种符合自己的方式。事实证明,她在这方面或许是个天才吧。

她有一个长线的计划,在经营好频道之后再起身。彼时还是 129 年的夏末——三个火星年之前。一切都像巡航导弹或者鱼雷一样飞向彼方的夏祭,最终都在炸片与冲击波中消失。


第一部视频只是拍摄着小镇上空升起的烟花,背对着绚烂与喧嚣站立的八潮,以及那些最像是夏祭的夏祭——鲷鱼烧、浴衣、木屐,这种东西。

“烟花的话,”黑潮说,“应该既从下面看,又从侧面看。”她在手机上稍微寻找了一会,把那投影到了墙壁上。

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从摆放排列成双的鞋的土间开始。“火星彼方镇,129 年的夏日祭”。黑幕切入以用手指挡住镜头来实现。摇晃的视角拍摄着八潮的侧脸,直到走到会场。镜头草草旋转一周以资作为环境描写,然后始终拍摄着浴衣后的缎带。她们穿梭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尘土被踩踏着,让人们的脚边泛起一阵烟雾。

“马上。马上就要来了。”

八潮转过头,脸转向了正对镜头的方向,耳前的一段鬓发被空气吹拂起来。火箭随之从水渠另一端的田地中涌出。镜头前的她表现出可怕的随意性,那只拉着黑潮的右手的左手在那期间一直出镜。镜头一瞬间转向上方,那就是从下方看到的烟花:视野被灿烂与光辉填满,周围同样举起相机和手机并对准天空的一只只手、张开手掌的一只只手、指向天空的一只只手指,在黑潮举得并不太高还时常因手酸而放下来的镜头中,悉数出镜。她放下镜头休息的刹那,八潮又转过头来。

她鬓间灰黑色的发丝依然飘扬着,边缘在五彩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背后,焰色反应产生的巨大火花在空中绽放,电子不断在层级间跃迁。尽管背对着多彩的火光,她的容颜依然清晰可见。眼瞳与脸颊依然明亮,反射着光晕。

她用水蓝色的眼瞳侧视着镜头,嘴角微微扬起。绽开的烟花在她的眼中倒映出流星般的光芒。那只是一瞬之间呈现出星形的眼瞳,但却留存着一整个夏天。就算是现在,那颗超新星般短暂的眼瞳,依然在我们的眼前闪烁。

甚至我们的眼睛里也倒映出星辰的碎屑。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轻飘飘地说道。恍惚间,彼时彼刻的笠置亲潮游离于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如同夏日的凉风般,仿佛转瞬即逝。那种魔力让我甚至不敢再移开视线,不知那到底是给我们的总结,还是让黑潮停止拍摄的指示。

镜头逐渐升向天空,最终到了唯一一个并不由黑潮拍摄的镜头。

本来就是白发,由于年长而变成了黄发的乘鞍夕立镇长,出现在镜头里,始终无言。她把镜头从地上捡起,以可称天然与笨拙的方式,开始手动进行镜头演出。相机在她的手上缓慢地旋转,画面里越来越亮——

一下子的过曝呈现出白幕过渡般的效果。曝光被自动调整后,我们看到了彼方的夜空。

那是一朵最大的烟花,显着夜鹰的图案,从奇点开始燃烧自身,最后占满了整个彼方的夜空。夜鹰飞入了天空。从侧面看去的烟花,让地面或是天空中的一切其他事物都黯然失色,唯有夜鹰在空中飞舞翱翔,无所拘束,好像改在了夜晚才升入天空的柯西莫,又宛如那颗小小的奇点为世界所下的最后通牒。钙的红色,钠的黄色,然后是铜的绿色,钾的紫色。就在夜鹰的轮廓就要消失时,最后一次的燃烧,在夕立姥姥不经意的误触间,在镜头里完成了一次希区柯克式的变焦。很笨拙,看起来让人晃眼。

拉近了的镜头里,夜鹰的光芒总算落幕。一时,被烟花挡住光线的万千星辰重新焕发出星星点点的光,通过没有得以拿稳的相机,不断飞舞着、翱翔着,恍若万千只接连飞起的夜鹰。

“夏天,就要玩得开心哪。”夕立奶奶说。

无论如何,或许是那样吧。

那一刻之后,八潮为自己的计划迈出了合理的一步。那视频如今已经有两千多万播放量了。尽管对于互联网微不足道,但至少也足以成为那一步了。


很快,靠着视频带来的流量,关于远行的准备终于做足了。作为不是视频中的主角,但又是八潮重要的盟友的黑潮迎来了抉择。

“她问我说,是要以后跟着她一起,或者就这样留在这里。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决绝,但她就是这样的人。”黑潮姐说,“倒不如说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很想要我选第一个选择的。八潮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黑潮姐是选择了后者吧。”白露说。

黑潮点点头。

“说实话,八潮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很决绝的态度,因为她……嘛,简直就是个人生的胜利者吧。无论做什么事她似乎都能如鱼得水。或许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也说不定?”

“……是这样啊。”白露猛地抬了抬头。

我想起,有的人援引专家的话说现代需要的是全能型人才,但是转眼间刷到的另一个视频就会说,对于现代来说全才等于全不才。大概只有社交平台上发的牢骚不会说谎。

“总之,由于那种令人恐惧的能力,她做什么事情几乎都不用太考虑后果。就算迎来了坏的后果,她也能保证事情不会像别人身上的那样那么糟糕。‘亡羊补牢’这种古老的人生哲理,她就是能践行得很好,踩过一次的坑就不会再踩,就是这种事情累积起来,让她成为了胜利者吧。也就是这种状态累积起来,让她看起来就像彩虹一样遥不可及。看起来就像是完全虚假的存在,但又真的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人啊。

“……当然,我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所以这种事情我早已习惯了。我和她还约定了,我们是‘一辈子的盟友’啊。倒不如说,如果作为盟友的话,只要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两人之间的均衡……她还挺‘好用’的。当然我不是说利用她的意思。因为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号称一辈子的盟友,要利用也是互相利用,而且各自也不在意什么利不利用的。这样听起来太市侩了。

“我唯一想到的是,现在八潮不再是单纯属于我的盟友了。当时镇上的同龄人不多,八潮的想法很超前,大人们也大多数是不明觉厉的状态,只有我算是八潮的唯一挚友。在八潮拍视频之前,我无论怎么麻烦她也没事的,毕竟是那种互相信任的盟友关系。但她成为了大家的八潮之后,我就没法这样下去了。

“毕竟,作为一位视频主的话,她哪里需要我呢?拍摄的话她自己就能搞定,那也是她的风格。作为旅伴的话,我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没法帮上她的忙,也没法为她的视频添彩。再说了,我感觉我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我跟着她一起走,恐怕会拖累她。

“当然,潜意识上说,八潮那种绝对能力带来的清晰目标和态度,大概也是让我望而却步的原因之一吧。毕竟我的能力支撑不起一次随性的冒险。

“我就是这么想着,拒绝了她的邀请。我跟她说,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了。几年以后,再回想那个场景的话,当时她眼里的光芒似乎突然暗淡了一下。‘那好吧’,她说。我当时觉得,难不成她是理解成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她了吗?为此我还难过消沉了一阵子,一直自责不该那么直接地拒绝了事,特别是跟她说‘让我考虑一下’之后还这样。”

我们投入地听着。不过,听到这里,我还是把目光稍微投向白露。不知道她聪明的脑袋能不能多少学到什么呢。

“但直到现在你们也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啊。”我说。

“那是——因为旅行间隙,总有段时间她会很无聊。这时就和我聊天来打发时间。她的想法、我的想法,各自早就说得明明白白了。她当然也能理解我。”

“真好啊。”我不由得这么感叹。

“不过总的来说,我其实也不太后悔。比如说现在她去的那种地方,我绝对不会跟着她去的。倒不是说不关心她的安危,而是说跟着去了会是她关心我的安全。不过,像是日本之类玩起来很有意思的地方,她就带上我一起了。”

“啊,所以评论区经常提到黑潮姐呢!”白露刷了刷手机,惊呼。

“是。有时候我也评论几句。说实话,八潮的评论区氛围真是出奇地好。”

“不过也有黑潮姐跟八潮姐的 CP 向二创呢……”

“啊——那个啊。反正我和她都是双,实在要的话,我们俩是可以的。无非是真的成了的话,对她来说会很麻烦,我也不想做这样那样无聊又形式主义的事。”

意思是说,如果想成的话是完全随时可以成的啊。果然,幼驯染无非只差临门一脚而已。

“啊,扯得好远。总之那时候她也就启程了。不过,其实她——准确而言是我,后来还拍着迷路的你们的一年。那时候白露你才十岁。”

“我还有印象。”

“那我呢?”

“那时候才六岁的你还在利伯维尔呢。”

我不说话,无话可说,因为那是我错过的时间。这种时间间隔以尴尬的方式呈现在后来的我面前,并不久远得像历史,从而使任何人都能评头论足;又不在我的经历之内,从而让我能够加以个人的评价。还有其他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存在,于是我只好不好评价并且不做评价。

“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说吧。”

黑潮姐说。我们惊奇地看着她,但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门。

白露看起来若有所思。她一定思考出了什么吧?但如果不行的话……

我会下决心把这些话跟初雪再复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