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我的头发确实是蓝色的
米诺莉娅的火星互联网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从用户数上来说,9 channel 上线不过两个星期,注册用户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为此他决定做些什么来庆祝这件事。自然,他的想法是设置吉祥物——问题就出在这了。
果然吉祥物应该是站娘吧?
于是他发了“征集站娘”的帖子。反响平平。迟迟没有回应。他联系站内少有的几位时常摸鱼的网友,得到了人设出来后会帮忙画人设图的回应。但没有人提交人设。
“纳尼娅酱啊。”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撑着脑袋,和我一起看着烤面包机,“你会画画吗?”
“不会。”
“诶……那好吧。”
结果人设原案最后是米诺莉娅自己画出来的。照理说,这么可爱又能干的男孩子应该是世所罕见才对,到底是为什么才会不受大家欢迎呢……
如果当时他没有来火星工作的话,应该早就会成为风纪委员中人气的佼佼者了吧。
这种神一般的一体机。
不过在火星就是会不一样。反响依然平平。时常有“唉二次元”这种不知出于真心还是单纯玩梗的发言。
理论上说,米诺莉娅是站长,各种事情自己决定就好了。但出于他在火星官方的身份,似乎又必须关照民意。
——投票结果是 84 - 340,没有人想要那种美少女作为站娘。他试图用再次征集构想然后进行等额投票,看投票率的多少的流程来把事情稍微扳回来。毕竟再怎么说也是自己提出的方案。
没有成功。
不然现在他也不会这样不开心。看起来像是一大块史莱姆摊在桌子上。
不加修饰的陈述里究竟凝结了怎样的情感呢。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夹起嗓子,用的是如生锈的卡祖笛一样的低沉嗓音。但我似乎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凝结了滚烫的红晕。
“但说来,投票截止、被数字彻底否认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想法。”他又喝下一口饱和度很高的彩色饮料,“后来我才开始胡思乱想——并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我觉得直接美少女作为代表物形象确实不可以,这么想来也不适合官方宣传……毕竟怎么说也有那种背景……”
他又倒出另一种不同颜色的饮料。看这架势,不知道含不含酒精。
“不过啊,当然还是有点气馁……后来胡思乱想,一时间觉得火星的大家说不定是完蛋了吧……”
“那二时间?”
“当然就不这么想了啊。”他说,“这种时候,想做的事里当然有发泄情绪。说不定是因为发泄情绪才会突然蹦出这种想法……但是说到头来,应该也还是我的问题吧。如果那样想的话就是在推卸责任了。”
我摇摇头。并不一定。
“就是这样的啊。那样未免是以自我为中心了,没有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而且从明面上也有不可抗力的房间里的大象作祟。”
我觉得他或许在掩盖着什么——或者说,不是掩盖,而是用温柔的想法逃避开什么。“但是——”我还没继续说出下一个字,他当即打断:“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站长。大概。所以我脑海中的那种想法,恐怕也不合法。”他说着慢慢沉下头。
“并没有——”
“那么。”他说,搭在冰冷的餐桌上的手臂颤抖着。上臂柔软的线条模糊起来。他不自觉地转过头,望向一楼的走廊、二楼的把手,希望那里会有初雪或者是谁突然出现,打破这一片难堪的空气。他似乎试图违背自己大脑的第一反应,艰难地说出违反自己内心的请求——这并非违背他的意愿,而只是他的思考路径不允许他这么做。面对他闭塞的目光,我只能用同样的目光予以回击。“……希望你会是合格的树洞呢。小观察员。”
我不是合格的树洞吧,我觉得。我的脑袋或许给不出合理的回答,阅历甚至都不足以共情。他酝酿起言语,一时半会,我感觉他的声音从脑海里消失了一阵子。
具体来说,脑内的意识流随着失意带来的胡思乱想进行。
这一次的事情本身其实什么大道理都说明不了。具体上说,如果我强硬一些就能够通过了;或者说,失败只是因为我强加自己的爱好于别人身上。但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吗?主流并没有理由随便拥抱边缘地带的人们。像是残疾人、聋哑人,从道义上说都应该帮助的群体,在人们的意识中实际上也并没有太多的额外认知。那么亚文化的边缘群体就更不会被随便认可了。从初印象上就已经低人一等,再到不充分的认识,最后到具体时主流的行动,亚文化不是走向舞台的中央就是一定会走向毁灭。在这红色的星球上更是这样。
啊,这是大道理啊……没意思的大道理。
评论区因为有一楼这种话题,就能从回复数上看起来相当热闹。不过键政乃人间常情,键的就算不是政也是爱情和人生,怎么样都是哲学。因此哲学家才自古以来就不受人待见。
常常被称为萌萌人的我在桌面上眼神涣散,光标在桌宠旁旋转跳跃,那种什么都不做的状态让我难受。格言小组件上写了这样的话:
“要取暖不必飞到太阳中心去,钻到地球上的一小块干净地方,阳光时不时地照进来就行了。”(卡夫卡,《致父亲的信》)
太阳在天空上照耀的时候,也没什么人会在意太阳。就像呼吸和眨眼恐怕大有乾坤,但也只是潜意识间地被大家糊弄过去,直到这一句话时二者又短暂回到了意识的操控中。空气中有史无前例的淡淡香气时或许会想着让别人来闻,但到头来人群聚集,香气会变成臭气吧?分享欲出于感性,不分享欲出于理性,二者碰撞的时候用以自萌的圈地运动会破产。
上嘴唇的里面,所谓人中的对称处,在悲伤时泪水恐怕有专门的通道将盐分送达这里。我对情绪的掌控出了问题,这里的酸咸味又涌了上来。马舔着盐块,而我把舌头挤到嘴唇与牙齿之间。
怎么办?
这种问题面前我还是畏惧了。
恐怕我的泪水忍不出流出来了。这种事情不值得流泪,但泪水并不值钱,或者说我身上的什么地方都不值钱,没必要被赋予那么高的价值。一时间闪过的想法就也像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或者是飞出手的氢气球,只是一时间很有价值而已。在这句话后也本来应该附加着很有价值的思绪片段,但这时候它的价值呢?我忍不住哭出来了。
所以,哭也并没有什么价值。没有价值的东西并没有必要加以肯定或否定。男子汉不应该哭,女生不应该随随便便就哭,这世上还有谁能哭呢?于是我放任自己躺在床上,泪水从眼角滑落,掉到耳上。泪水不是合法的吗?那么为什么要否定泪水呢?为什么用吃苦来替代泪水,用以人名命名的伟大精神替代泪水啊。
不过在这之后其实泪水也不应该被肯定,就算这样会让那些刚刚反对否定泪水的人伤心。纳尼娅的想法曾经被听说过,所谓的解构主义,但其实我认为解构的最终一定有自己的建构。这种抽象的事物的定义权现在稍微掌握在我手里。什么丧文化被否定了,辱骂词被废除了,就连没有内核的烂梗都被禁止了。
怎么办?
其实,在“怎么办”这样的问题面前忍不住哭出来是很正常的。
但是也不得不继续向前。
就像“就算迷路也要前进”一样。
我所想做的只不过是声明泪水的合法性,在肯定泪水的基础上前进。没有泪水就没有前进。
从泪水开始就全盘否定的话,怎么会有前进呢。人不迷路怎么前进呢。迷路之后才会找到方向,前进的方向错了,又怎么补足呢。
我不喜欢别人提及当年自己的中二病时是以否定的态度。那样相当于在否定自己。陪伴人的人生观像是千层蛋糕一样,一层层地摞在另一层的上边,或者又像是一次次毁灭的古城,一层层地堆积在上一个时代的遗迹上,或者又是不同地质年代的层积岩,或者又像是五个馒头的前四个馒头,没有前面的就没有后面的。没有迷路时找出的出路怎么会有最后决定出的结果呢。我不喜欢。总之我不喜欢。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那一件件浮空的事件让我难受,或许就是因此我才把这种感觉列入黑名单吧。
这样的解释,她会认可吗?
作为观察者,后来我决定以人格分类法作为工具来观察。后来我发现我们中的所有人都是内向性格——第一个字母是“I”,如果有唯一不是的人,她现在也与我们不在同一个星球上。这种场景中人与人之间心之壁的厚度,恐怕足以作为让碇司令推动人类补完计划的理由之一。但我却说实话很想要人与人之间的和解。
米诺莉娅的话有点难懂,但我大概也理解他的性格了吧?
但相比起来,现在的我更需要想着所谓的此方之行。初雪自称保进步的守,我却认为我是完完全全的保守,有时候做出出格的事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但我也还是会再三考虑——这也不是谨慎导致的。实际上就是没有问题。到自己决定的时候就总是试图征求别人的意见,最后不三不四——或者,在正式的场合里总是不愿意用新潮些的词语。当然或许是我的软弱作祟吧?但在用直觉作出的判断里,我凝结不了自己的考虑,最后做出的是会让自己后来后悔的选择。从实际上来说没有问题,但我的内心却像是堕入地心中的落日六号一样,从某种程度上上说,或许感觉是可以复现的,但与实感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打开初雪房间的门。准确地说,我敲了敲门,她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不理解我对面这个突然剪掉自己长发的女生有着怎样的脑回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电波系。这种交流不成功并不是因为所谓对不上电波,这还显得有些共同之处,而是交流电与直流电之间的关系,甚至带电和不带电之间的关系。
去除长发的些许桎梏之后,她看起来或许更像其他动物而不是人类。懒人沙发的周围终于堆满了随意堆放起的书——不过,书都是被好好合上的——书桌上没有固定的小书架因为不明所以的振动而离开了墙面。随意的家伙。我看着平躺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陷入沉思。明明有时也会在意书架的摆放顺序、没有人回复自己之类的问题,但在这方面却很随意。
初雪只是躺在床上。她的双腿因为天生的体质以及后天的行动而很洁白,但却因为身高限制,用不上“修长”“纤细”一类的词语,只能用“可爱”形容。她看起来只穿着上身的睡衣——我仔细看了又看,才发现短睡裤是被卷成了戈尔迪亚之结。话说回来,我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呢——
啊,白头发。应该是她的吧?不管怎么说,我的头发确实是蓝色的。
“白头发,”我试探,“是你的吗?”
“啊——昂。”
“只有你的头发会这么短吧。真是,有白头发了啊。”
“但是我也有黑头发的哦?”她像是沉思了一下,突然说。我怔了一下。这家伙是还没睡醒?我实在不敢相信,她那种藏匿着深邃的扭曲思考的脑袋,经过一番思考会给出这种答案。或者说是我不愿意相信吧。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电波系?
不过,至少在田埂的这一边——奏鸣曲之前,话题就从这里打开了。
我至少也很会思考。思考了半天,还是只能释怀地笑。想说些什么,但就像是拉易拉罐的拉环时单单拉掉了拉环,扯橘子头上的枝条时只扯掉了枝条。所谓直觉。不经意间我笑出了声。
听到我的笑声,她似乎突然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直起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试图打破心之壁的问题:“我的直觉很可笑吗?”她很快订正,“很可笑吧。”
不过,我并没有 AT 力场以供中和。单是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很出人意料。”
“是吗。”她说,这时候完全止住了刚刚的电波,“我自认为还是有些搞笑天赋的。”
“嘛,确实……吧。”我尽全力回想她刚刚说的话……有种不明所以的幽默感。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对于这种直觉,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有时候我说出像这样非常直觉的——直觉得有些傻的回答的时侯,她好像和我不在同一个电波频率上了。我很害怕听到‘所以呢’和‘然后呢’这样的话,为什么她那时候不报以我就算是敷衍也可以的肯定或者尬笑呢?完全不是我矫不矫情的问题。虽然可能确实是我多虑了吧。但是那种——那种隔膜感让我很难受,如果要真的上升到一定程度的朋友关系的话,那种——大概就是所谓的心之壁吧。我真的不想用恶意揣测她。但我的大脑单单是想自己的事情就已经超出负荷,又怎么会有空闲的算力呢。
“我知道,这种事情都是改变不了的。就算再温柔的人第一时间的反应也并不会在自己眼中十全十美,又怎么会管得到别人会下意识间怎么想呢?我只是从自己的方面……怎么说、怎么想都很遗憾。我可以把她的那种回复单单看作是无心之举,但我也排除不了另一种更黑暗的可能性——并不是是否以恶意揣测别人的问题,而是因为那种事件既然不是不可能事件,对那种情况的推断就一定会自然地出现在脑海里,再被自己的意识压抑着也无法完全消除。我看着你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会突然想到,‘如果用剃须刀在你的胳膊上划一刀,你会是什么反应呢?’这样的问题。这种事情也是同理不是吗。
“所以,只是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足以让我不安了。而我和她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无话不谈,没有那么亲密。你想问的是,为什么我突然想去此方,突然剪掉了自己的头发,突然改变了自己的电波频率吧?”
我点头。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的试探了……关于她的。”她说,“关于新高白露的……Tsu-yu-ko,关于小露子的。”
我愕然于她的神态。只是她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着,进行单方面的思想的输出。她望着我,望着地板,试图不去看旁边的窗子,窗户的对面依然是那栋尖顶的突兀建筑,以及我已经走过很多遍的一百米。她好像强令着自己一定要说出些什么。或许对此我应该去找医生才对,但又或许她只是想表现得更像自己有问题——
但摆在我眼前的是,我又应该怎么回复呢?我期待的最好的回复就是不回复,那样我并不会有心理负担。对于电车难题,如果我就是没有看到那个道岔,又能怎么指责我呢?
于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初雪默认了我的回应。或许我想说,“你这样有点恐怖了啊”“你是卡夫卡写的角色吗”,但一切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