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5 (7)

在彼方镇的中心以南,从家里出发,穿过车站旁的道口之后,眼前就会出现一座迷你环形山。具体来说,是可以作为“冷知识”登上短视频的程度。它被当作了天然的水库,一个小湖被放置在小山的中心。

于是,我和初雪一起,在阴云密布的冬日上午到彼方山散步。

走在路上,我还不停地扫动着智能眼镜。看到诺维娅不断发来的照片,虽然我嘴上不予置评,但心里多少还有些羡慕。我很相信初雪或者白露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那种得以暂时从一片黑暗中抽身而出的感觉。飞机从阴暗的地面开始,穿过积雨云,爬升进入平流层时的感觉。

阳光一下子扑面而来。

——虽然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

而且,让人忍受不了黑暗。因为他已经见过光明了。

不过,就算我知道这种事情,我的眼睛还是继续浏览着诺维娅的照片。唉。越看越难受,越看越羡慕,但还是继续在看。

于是我只好借助外力。我用手摘下眼镜,直视眼前的彼方。


在彼方的秋冬季节,时不时就会有厚重灰暗的云层出现。热风从南半球吹来,而北方则有逐渐变强的阿西马尼亚海的季风。二者交汇在一起,正好在彼方交持不下。

而夏季的彼方,因为上述两者全部改换了方向,夏日的天空里甚至看不到一缕云朵的泡沫。从那时的彼方看向天空是一派无限的景象,没有建筑物的遮挡,没有云层的阻拦。庄子如果看到这样的天空,就会问出“天之苍苍,其正色邪”了。只不过整个火星系都凑不出九万里的长度。于是,在埃弗尔莱语——地联的通用语言里,“无限”的构词是夏天加上天空。

不过那只是因为联想到了《鸟之诗》,大词典里写。

回到冬天的彼方天空吧。

冬日的天空一反夏日的无限,低气压的云层压迫着地面,云层间找不出阳光可以透过的缝隙。就像是“发烧了就要盖好被子”时的被子一样,天气渐冷,空气黏稠,乌云低得不能再低,人难以不跟着也沉默下来。

有了乌云,一望无际的原野变成了一道狭窄的灰绿色矮墙。如同哈德良长城一样,阻碍着目光的延伸,标记着文明世界的终结。空气中的水雾、灰尘、其他的一切东西也都蜂拥而至,为所有物体蒙上阴影。这样,万物都变成了褪色的黑白照片,一切都混在一起。

掌管冬天彼方的神没能看到光是好的,于是光暗便没有分开。

世界一片昏暗,好像听到了远方天空的雷声。就算伸出自己的手也确实看不清五指的轮廓。尽管有着像是凌晨四点的光线,但现在已经上午十点了。

铁轨照例向两侧无限延伸,最终绕着整个星球围成环状。上面自动驾驶着的列车如同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电车缓缓驶了过来,不管涂着什么绿色、橙色还是白色,现在也都完全褪色了,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色剩下来。

道口处明亮的指示灯突然亮起,暂时晃清了我们的视野。

电车通过。衣摆被带起的空气吹了起来。夹杂着水分的空气令人担心那些水分会不会附着在衣服上,让衣服湿掉。

车站的站房被仿古的煤油灯照亮。那些灯低于一定亮度就会亮起,现在看起来,孤独伫立于灰暗原野上的站房,就像是末日降临时四方唯一的避难所一样。

与此相比,路灯就只随时间而不是亮度机械性地开闭。

从本能上,光还是会吸引生物的。夜晚的路灯下总会聚集飞溅的蚊虫,不过我们倒不是趋光的蚊虫,所以才会背着光的方向走向荒芜的道路。虽然,走上小丘的话,就相当于离窒息般的乌云又近了一步。


虽然都写作“彼方”,但是彼方镇里的念做 Kanata,彼方山里的念做 Anata。这座山的海拔不过二十三点四米而已,在上山口旁边的牌子上写得很清楚。

“彼方山(あなたやま) 海拔 23.4 m”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话了。或许还可能可以写“火星上最小型的环形山”吧。虽然我认为实际上并不会是。

其实在各种度量的数轴上——包括高度、长度、深度、大小(没有“大度”),人们都只会对数轴右侧的方面感兴趣,甚至大部分时间里,只会对那个唯一的最值感兴趣。

比如说,地球上的最高峰毋庸置疑地是珠穆朗玛峰,而大部分人的认知也就止步于此。要是问第二高峰的话,很多人是答不出来的。

“——是 K2?”声音传过来。

当然是 K2 了。但作为堂堂地球第二高峰的它,甚至也只留下了代号一般的名字(至少是对使用大部分的人。中国好像习惯叫“乔戈里峰”这个名字):K 代表 Karakorum,也就是喀喇昆仑山;2 代表它是第二座被探索的山峰。

“只是到了第二高的山峰就到了被赋予代号的程度啊。好可怜。”

是的,人类就是这种有时很有仪式感,有时却十分缺乏这种感觉的个体。

再举一个例子,台湾最高的玉山曾经叫做“新高山”,因为它比富士山高一百多米。至于同样比富士山高的雪山就叫做“次高山”,从字面上理解就是第二高的山。

当时的马鹿们尚且如此,其他的更不值一谈了。

其实,据说世界最小的山是中国某地的“静山”,相对高度 0.6 米,东西长 1.24 米,南北宽 0.7 米。也只有被当作噱头的可怜石头会被如此精细地测量,并没有人以小数点后两位数的精度测量过奥林普斯山的长度。即使提出质疑,人们也会说它是确实和地壳下层的岩石连为一体的,所以得以成为真的“山”,只是被冲来的泥沙掩埋了而已……之类的。

但在怎么看,那座山也不过是广阔农地里的一块石头,如果不被发掘出来,只会让农机容易撞上去而已,根本没有观赏价值。或许当时人们是准备把它撬掉却挖不到底时才发现的,这么一想,“最小的山”名号还有很多可发掘的地方。以后“最小的山”的海拔说不定会是负数了。

彼方山没有进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无非是因为申请世界纪录也要钱。


不过一会,我们登顶了彼方山。

二十三米,其实也相当于七层楼的高度,在广袤的阿拉伯平原上耸立着。视野没有了其他的遮挡,横向上无比开阔,但却在纵向上仿佛进行了被动的偏振。由于不合时宜的偏振,进入眼中的只有饱和度极低的灰暗图景。

其实这就是彼方冬天的通常景象。

我冒着弄坏眼睛的风险,极力眯紧双眼。远处其他的环形山早已被朦胧吞噬,那些踪影在夏天的彼方还看得清清楚楚。远方的地平线本能因它们而现出一些波澜,现在却因云层的压迫而早已模糊不清。视野之下,所能看清的无非被融化成暗黄色的土地。脚下的田埂星罗棋布,在缝隙中若隐若现,粘滞在一起,仿佛夏天被高温融化的沥青,在阳炎的错觉下显得更加模糊。房屋匍匐在地上,形成所谓人口一千余人的彼方镇。

一千余人不过是名义上的人口。

房屋围绕着车站微妙地稍微聚集成一小团,以作为所谓的镇中心。隔着云层弥散开的雾霭,便利店、咖啡厅和小餐厅的招牌无一例外地暗淡无光,显得毫无生机。尽管那些店铺就是彼方不多的商业设施,最热闹的中心。周边还有些诊所一类的公共设施,实际上人烟更加密集,不过却没有发光灯牌。还有许多的是靠外的零散农家房屋。在那之中,我试图寻找乘鞍家,但怎么都找不到。

上一次,初雪还久违地谈起了彼方山上的风景,带着我向左边望去。

“看吧。那里就是我们家。”

这是今年的夏天的事情。当时白露还没有回来,初雪已经接近释怀了。夏日祭上,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当时的她比现在开朗许多,眼睛张得大些,眼袋没有那么明显。

“哪个?”

“那个三角形的屋子……那个,”她下巴点了点,仿佛以为我和她能够共享视野,“那个很奇怪的突起,白露家。旁边的不就是我们家了。”

“啊。”

我漫不经心的看了看。原来那么渺小。

就在那两个房子里,发生了会影响她们两位少女一生的思考。

不远处的彼方镇中心广场。看起来是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依然很渺小,从这里看仿佛大地上打碎的一块玻璃。在那里的夏日祭中心,各种摊位上,她们的关系发生了无数的变化。海边的断崖,崖壁上还是未受改造的铁红色岩石。崖壁的尖角处有一座像模像样建起的灯塔。尽管从来没有船只驶入过又浅又贫瘠彼方湾。彼方湾的水里没有鱼,自然连钓鱼者都没有过。悬崖上是暗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像是北欧神话中的世界尽头一样。当然,还有曾经从那里升空的烟花。

……原来彼方是这样的地方啊。我想着。原来是这么渺小、狭隘又逼仄的地方。

我大概是不停地想着夏天的广大,忘记了眼前的灰暗。

于是,我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掏出了眼镜,戴到了眼旁。与眼前的情景毫不相干的浅蓝色 UI 顿时在我眼前展开。

我无言地摇动一下视线,切换了 UI 配色。或许还“嘁”了一声。

一旁的初雪把身体靠在栏杆上,耷拉着嘴角,同样用手指滑动着屏幕。

界面的最中间是诺维娅从地球发来的消息。“利伯维尔的单人车轨道真厉害——”

我的点赞单纯出于礼节。

回看旁边社交媒体的模块,美食视频也好,旅游视频也好,似乎都在不断地使我的心思烦乱着。堪察加的火山如何,大久保的辛拉面如何,现在一时似乎与我无缘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明明还很乐意投屏看的。我和初雪不多的交流恐怕都在那时。

“唉。”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声气。虚拟的开拓眼界也只是一时的而已,后来的会是无限的空虚才对。躺在床上的凡尔纳,发电站里的刘慈欣,真是伟大的人物。

“你怎么想?关于诺维娅。”

初雪出人意料地开了口。看着她有点失去光泽的发梢和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那是出于心理状态的躯体化,还是只是单纯天气的沾染。

“……看得我心境狭窄了。”

“果然是吗。”

“平常看着别人的吃喝玩乐都没有这种感觉。但就是因为是诺维娅正在这么做,总感觉心里有了些负面情绪。不知道是因为妒忌还是不甘。”

“应该不是妒忌吧。”我感谢她的善良。

“那就是自己的原因了。不甘心自己的不争气吗?”

“嗯。有点吧。”

明明是我在问她。我这么想着。

“如果是别人成功了……成功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有几十亿的‘别人’。但如果一定是那个人的话,总感觉很奇怪。”

“嗯。”

“会自暴自弃还是会继续加油?”

“……我不想回答这种辩论赛一样的议题。”

我很不满意这种回答,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挪开了视线。

“两者都不是。第三条路,继续那样生活下去。”

叹气。我和她一齐的叹气。

感情只是一时的。持续长久的叫做“性格”。

我望着眼前不断迫近的又一垛黑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即使是一时能引发我如此联想的感情,最终也一切都无济于事吗?

“当时我的心情虽然很复杂——听到白露的消息的时候,不过也就是难受了一会吧。后来放弃是自然的,因为本来也就差不多该放弃了。实际上,如果要归咎给白露的话是强加因果。”

我点点头。我感觉 AT 力场正在尝试被溶解。

“不过,”她突然把脸转向我,一片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这和后来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和现在的关系也没有关系。这是另一个议题。”

是吗。是这样的啊。不过下一个议题到什么时候才能被讨论起来呢?

虽然在那之后出现了我始料未及的情况,从而使得无限多的事情都纳入了一方脑海之中。

不过,那时还没人能想到后面的事情。

话题最终试图以轻松的方式结束。

“算是套出你的话了吧。”

“唉。真是狡猾啊。不过也算是我自己不够有防范意识吧。”她说着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算了。说出来的话就好受多了。以后如果有时间我再跟你聊吧。”

此时的初雪身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后来也没有的坦率气质,明明马上就要进入一种和自己和解,和自己补完的境界了。但是,却没有达成。

想到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