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6 (9)
简要介绍一下新高白露。继承了经典的名字格式,地名加上天气。皮肤是浅褐色,看起来很健康,扎着单马尾,刘海剪成齐的,遮住光滑的额头。非常普通的深棕色眼睛很大,并不需要“显”出来。脸颊很圆,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以及隐约的酒窝。总之,从头到脚她都应该是很真挚直接的人,一定是那种元气笨蛋役吧。
但既然我加上了“应该”,就肯定不是这样了。
越了解她我就越感到她的可怕之处或者有趣之处。她就像炎炎夏日中的一杯冰奶茶,但下边的配料尽是难嚼还黏在一起的芋泥、芋圆和珍珠。
初雪和白露理论上正在冷战中。
事情的来源说起来很复杂,但最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到底她们到底为什么吵架。
“既然是在冷战,你会不让我跟白露一块吗?”
她摇摇头。一提到白露,最近的她就露出复杂的神情。眼神游离不定,仿佛对什么拿不定主意。
实际上我们对什么都拿不定主意。无非这件事目前的优先级最高。
“你的心怀还怪宽广的。”
刚回到家,正在玄关换鞋的她,越过视线高度的差距瞟了我一眼。
“随你便吧。反正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我走出家门。正是为了扭转这一点,我才这么做的。可能是出于无聊,但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我有促进人类补完的义务,至少目前可以从这两位的和解开始。
人际关系方面,我一直凭借真诚打动别人。我对人类补完计划的热衷绝对是真诚的,不亚于碇司令。
从初雪家到白露家,两地的直线距离不过一两百米,最近的道路是线段,一段硬化的拓宽的田埂。现在是冬季的第三个月,但气温一直没降得很低,充当绿肥作物的豆科植物都还能保持深绿色。等到下了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它们就该被翻进土里了。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去。压到白露家的合掌屋——其实这里下的雪没多到这种地步,只是装饰作用——的头顶的乌云浮上去了一些,但依然遮蔽着天日。尖锐的屋顶矗立在平旷的深绿色原野上,在平直的地平线上掀起波澜,莫名显得极不和谐。
就像在刷了石灰乳的白色墙壁上,用蛮力强行钉上了一根钉子一般。虽然不和谐,但却总归让人好奇标志着的内容。
不管怎么说,白露家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客厅里有一个燃烧着真正的木柴的壁炉。可不是地球所谓的电子壁炉,那只是一块会发出热量的橱窗而已,里面的“仿真”效果通常还做得相当迫真。所幸在火星并不用担心什么温室效应和海平面上升的问题。
当代乡下的人气——或者说人居住的气息不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初雪家这样的装修风格大行其道。空间太大,人又太少,自然方便各种机器人打理的极简风格大行其道了。相比之下,城市里盛行的简直是巴洛克风格。
鞋底踏上水泥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沉闷声音。初雪的大房间在一楼,开了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这条小路。
今天,她也把玻璃设置成了单向透光模式。我在外面能看到的只有我自己的样子。
田埂旁的豆科植物们在阴天也在光合作用。地面下的根瘤菌在试着把氮气转化成氨。其实火星上本来并没有多少氮。或者说,整个火星的地球化工程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段道路短得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寒冷就迎来了结束。
我脱下薄羽绒服。黏稠的空气碰触到了裸露出的双臂,让我一阵哆嗦。凑近门口,她们应该从摄像头里看到了我,但门还是过了一会才打开。
呼吸到了屋子里温暖的空气,终于让我的心情好了些。空气里弥漫着奶酪的香甜气味,壁炉里放的木柴不多,火很小,但还是能隐约地听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这种声音让我很安心。我曾经用这种白噪音来助眠。
微弱的火苗照得室内一片黑暗,温暖的黑暗把墙壁外寒冷的黑暗驱赶了出去。火焰的花朵摇曳着,隔着玻璃做的护栏,在淡红橙色的木炭上蜷缩起来,仿佛就要熄灭一样。
窗帘被拉了起来。白露和初雪正好相反,会在阴天这样把坏天气拒之门外。而另外一边的那家伙,喜欢在阴天拉开窗帘凝望囿于天空的大地,在雨天观察雨滴在窗户上凝聚与流下。
拍下照片的话,一定是很有意境的场景。
我叹了口气。
仅从表面上看,初雪真是阴暗的家伙。白露则不然……
不过我以直觉感觉到,她们以褒义的方式各自表里不一。
脱了鞋走进客厅里,加上我,屋内的三人都一言不发。不过这是那种心照不宣的一言不发。
我顺势坐在自己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那里位于沙发的拐角处,后面有角度和大小刚好的抱枕,垫着屁股的棉花好像被我压出了形状。从那里看靠近壁炉、稍低处的白露和黑潮姐,她们正处于光路的侧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嘴唇在说话时的颤抖可以看得见。眼窝在鼻梁的阴侧,成为了光线的死角。
黑潮姐坐在我的左边。头上灰黑色的头发让她脸庞的所在之处不为我所知,只是看到翘着二郎腿的双腿和随意放在抱枕上的手肘。
“说亲潮的事情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不然还是让我叫她八潮吧。这个名字真的很奇怪,不是我说啊。”
一位叫做天城黑潮,一位则叫笠置亲潮。黑潮姐要早出生几天,当时大家开玩笑说,后出生的孩子就顺势叫做“亲潮”好了。日本暖流和千岛寒流。于是事就这样成了。不过“亲”这个字果然很奇怪,所以昵称去掉第一个音,就叫“Yashio”——八潮了。
“小八前辈。”白露附和着。
她叫初雪的时候也用“小初前辈”。我不由得、不自主瞪了——向那边转了转目光,她却毫无反应。
此时她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呢?
当然,或许只是潜意识的所作所为吧。那样最好了。但是如果不是的话,就算仅仅是为了先补完带动后补完的目标,我也想要知道。
总言之,现在白露并不在意我。于是我转向黑潮姐,全力倾听她的讲述。她身着黑色上衣和紧身的牛仔裤,脖子上还带着皮制的颈环。手腕处的纹身正对着我,写的是很和谐的“KANATA”字样。她拉长实现适应着光线,扫视着室内,最后也稍微撅起了嘴看着我。
加上这里那里的各种钉子和环扣,一副朋克样式的装扮。
对于我这个小孩子的对视,她一瞬间或是困惑或是好笑地皱了皱眉,随后很快转移走了视线。
“嗯。八潮。我一直在想,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给人带来的第一感,和我们本人其实反过来了才对。怎么,我这个人挺‘亲’的吧?”
对于算不上冷笑话的冷笑话,我们两人浅笑几声。实际听起来只是有些轻蔑的喷气声。不过,黑潮姐那种大姐头一样的气质就来自于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我又特意离她近了一点。她的身上有一种混合了柑橘和烟草的奇怪味道。
“要不还是把灯关上吧。”
“是吗?”白露一边做出象征性的礼貌回应,表面上疑问着,一边又毅然决然地把灯关上了。这时她突然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圆滚滚的黑色眼睛里看起来毫无防备。一下子,又只能看到被微光照亮的光滑脸颊了。
“毕竟这种场景更适合进行精神分析吧。”
白露发消息给我的时候,叫我务必帮她担当弗洛伊德的工作。其实正合我意。
不过我没想到是帮黑潮姐精神分析,不过到头来,这工作还是黑潮亲自向我们提出的。我们并不是什么心理学的专业人士——虽然彼方镇上这样的人士也只有火村先生,但不至于为了类似于故事分享会的聚会麻烦他。我们一位只是进阶通识课程过关的 C3 级人员,一位往高了说更是民间杂学家(往低了说,就是啥都只懂一点)。C 级人员“可以复现简单实验,进行与分析观察试验”,只是比 D 级人员好一点。
并非有孰优孰劣,只是我们俩的知识确实不值得一提。
其实这就是那种“说出来就会好一些”的时候。
白露清了清嗓子。
“我很好奇!”
黑潮姐的首页图片是她和八潮的合照,虽然会时不时更换,但照片上的一直都是她们两个。
八潮比黑潮小两岁,黑潮姐比我大一轮。量化来说,黑潮姐现在 24 岁,是农民。这里的农民是开农用飞机施肥撒药的那种。
八潮最引人注目的是水蓝的瞳色,和照片上的水手服一样的颜色,而头发则是浅黑色。在照片里的日出下,和她深白色的皮肤形成了照应。这张她们背对着日出拍下的照片,虽然摆的姿势很有造型,但却以自拍的方式以脸为中心,脸上糊成一团,完全看不清。摄影的角度是黑潮姐选的,实在很烂。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照片的一角都有签名样式的水印。再仔细看的话,每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都不一样,黑潮在照片上的样子则怎么样都有些模糊。
这一点,对于黑潮姐想要表达的主题,只能是必要条件而已。
主题很出人意料。因为八潮是小有名气的视频主,黑潮是视频里经常出现的人物。到一个地方就拍张照,然后把黑潮 p 上去,这是传统的环节。
“能做的也不过是 p 上去而已……啦。”黑潮姐重复了一遍,浅浅叹了口气,“其实事情的一切都很简单,但毕竟是青春嘛,一切事情都会放大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时我觉得这是很混乱的事情,现在一想,一生的遗憾也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已罢了。”
这件事情作为她们之间事情的主轴,其实可以延伸到一切青春的故事上。青春期、第二性征期,这个阶段的原理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地、悲剧般地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