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10
“啊——初雪来了哦?是初雪哦?”我对着传话器说,按着门铃的手因为变冷的空气有些颤抖。隔着厚重的大门,我能感觉到屋里沉重浑浊但温暖的空气。
“啊来了——”
大门打开了。白露稍微低下头才与我对视上。确实已经连续好几天来白露家了,我们短暂地面面相觑。
“?”我盯着白露的双眼。
“进来啊?”白露也因为这短暂的对视有些迷惑。
一段话言罢。总体上说是毫无亮点,只有陈述的对话。我又跟白露说了初雪的想法。
“……其实总体上我也知道。”她说。
“?”我微微皱眉,“既然那样直接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你这家伙的头脑还没到成熟期吧。”
我面前的白露发出了一顿一顿的、难以名状的笑声,声音来自肺部的深处,混杂着无奈和无语。她脑袋上的高马尾为之微微颤动着。那样强撑着的奇怪笑声慢慢结束之后,她把四处张望的目光凝集到壁炉上。
“又不是说初雪的外表看起来那么有心事,就只有她想得多。”她有些不满。
“……嗯。”
“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如果听过初雪的话再看我的话,可能我就成负心汉了吧……哈哈。”
“不会的。我也知道初雪说的也只是一面之词而已。所以我才想听你的想法。”
“这样啊。不过,我不会随便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出来的。毕竟怎么说的话……有前车之鉴了。”
“前车之鉴?”
“嗯。想问的话,你就刷高我的好感度之后再问吧。”她说。
我似乎无功而返了。在窗户上看见我的表情时,我以为初雪还会再像今天最开始一样发一次脾气,但实则不然。或许是因为看着窗外的自己开始从天空飘落,她的灵魂也由此寄托到了真正的初雪上飘荡了一会,也说不定。
看到我从她眼前大窗的另一边出现,她居然少见地对我微笑了一下。随着那浅浅的笑容浮现,她的脸上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酒窝。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她随着某种节奏摇动脑袋,双腿则用反拍一抖一抖的。在开了暖气的室内,她穿着黑色的运动短裤。与气质截然相反存在着的,宅系少女的小腿肚也随之颤动着——看起来有点怪诞的可爱。
等到我再次进到室内时,她早已因为 BPM 太高而放弃了寻找反拍,而放任自己身体的各部摆动。
“啊,回来了?”
她说着,随手摁下音箱的开关,从头上取下沉重的头戴式耳机。耳机压得她的头发出现了一道凹下的横杠,为之她正随机摆动脑袋整理着头发。或许这种形象最好的一点就在于无需特意打理头发的形状。
音响里传来的是 indie pop。或许是音箱的质量好,或许是编曲如此,贝斯的声音极其明显,几乎能形成次声波攻击。不过,那洋溢着都市气氛的摇曳的曲调,虽然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依然一时把我拉进了漩涡里。我们俩就这样闭上眼睛缓缓地听起来,一下子就是好几首——
“品味很不错啊,今天也是。”
“嗯。是今天新下载的歌——新下载的老歌。”
会把要听的歌全都下载下来吗。到现在也是这样?
“还是这边的空气清澈一点。虽然说没有那么温暖就是了。”
“白露家那种像是禁酒令时期的地下小酒馆一样的奇妙空气吗?我懂的。”
我的内心想的或许是格兰芬多的宿舍大厅吧。
不过我没说出口。因为目前要做的只不过是继续听歌。我们的脑袋或者双腿不时凑到一起,共振起来,她的发丝或许因音箱的音波或是生物电的反应颤动,在我的脸颊上留下音乐真切的触觉。
于是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
在这期间,她又拿出电子书看起某些这样那样的轻小说。或许这与在本栖湖前看世界未解之谜的露营少女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样消磨着时间就迎来黄昏,又该随便做些生命体征维持餐,从此又过去一天。离冬天又近了一天。
大概在彼方的时间就是这样过去的。
第二天。白天的初雪似乎在后半夜下大了,今天推开大门时明显感觉到了些微阻力。踩在雪上的嘎吱声在耳边呼啸的风声的缝隙里摇动,虽然微弱但勉强可辨。
“雪积起来了啊……”
“照这个架势,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就必须得穿雪靴了吧?”
初雪点点头。一下一阵强风横着冲过我们的耳边,她的话就被风吹散了。我们默默地把帽子和衣服间的空隙全部盖上。
今天我们不过是不约而同地出门散步。昨天下午我们成功以听歌看书(轻小说)度过了一个下午。或许是因为向着健康的生活方式又迈进了一步,今天才会选择出门散步。尽管一般而言,散步反而是不幸的开端。
彼方的路无非横平竖直地排布在大地上,以车站为中心的区域稍微密集一些。在这密集区的边缘就是我们家了。无意识地就往稍微热闹些的中心走了。
话题在这种时候展开。
“知道为什么我对你们的事情这么在意吗?”我首先发话,只是因为一直听着风声——现在改为吹拂帽子外面扣着的羽绒服帽子的声音,耳朵有些腻了。
“什么?”但初雪似乎饶有兴趣。为了保持某种形象,她在最外面穿的是卫衣。双手插到卫衣前面的兜里。她一定觉得自己这样老有范了。
“——你看过《EVA》吗?”
“……这种程度的问题就没必要问了吧。”
“那么,我直说就好了。我想要从你和白露开始达成全人类的和解。这就是所谓的人类补完计划了。”
初雪噤不作声。
“——开玩笑的。反正我想要你俩和好。把一切说清楚,然后变成最好的朋友之类的。”
沉默一秒。
“完全不切实际的感觉。”初雪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微微眯起眼睛,拉上口罩。
“真的?”
“如果是你来推动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你来推动就可以了吗?”
“差不多吧。只不过如果是在彼方的话会很困难。如果是在彼方的话,因为这是那种——毫无变化的地方,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你别生气。总之,是前面没什么盼头的鬼地方。就算是时间问题,其实我和白露也肯定会自动和解,但那种情况的话,因为没有沟通这一环,一定会有隔阂存在的。”
“心之壁。”我“指正”。
“……好吧好吧。心之壁。”她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家伙未必太喜欢 EVA 了一点。”
“毕竟,我觉得 EVA 里的词太适合解释人际关系了。”我说着走进便利店,用下巴指指广告屏,“你看。”
“一时解散的少女乐队,迎来总和解!该说‘恭喜你’吗?”
或许是觉得这有些太蠢了吧。她到买完东西结完帐,直到走出便利店走进隔壁的咖啡厅之前都没回复我的话。
我们点的是肆意地加了糖和牛奶的摩卡咖啡。出于菜单上根本没有美式咖啡这一点,我觉得彼方本身的心之壁可能比较薄。
“我是在想自己怎么继续长篇大论地讨论自己。不要误会。”
“?”
“毕竟我可是会跟你开诚布公地袒露一切的。和 Tsuyuko 可不一样。”
“Tsuyuko?”
“我发明的外号。小露子。”
“……”
“其实我小时候——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世间所有人都把自己的话说清楚了,什么东西不就都完结了吗?火星的海洋也会变成橙色的海洋了。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
“我说彼方是个毫无变化的地方,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与世隔绝,不通音讯,反正不怎么受外界影响——虽然其实也没这么严重,但总之,适合发呆和冥想。更适合所有人想清自己心中的想法。正因如此,彼方其实是个很适合作为真空中的球形鸡的地方。但就在这种地方都能出现我和白露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其他地方又如何呢?
“之前,我觉得人类把事情说清楚就能和解,但就算是在彼方也有说不清楚的事情。她的话我不好揣测,我的话——我直截了当地说了。其实我是把白露作为自己的寄托一样的存在。我对于某种人造光源般光明的,研究设施的墙壁般雪白的,圆角的墙角般的未来的幻想,全都寄托在她的身上。所以她回来时我很难受。但这种话,如果我跟她这么说,她肯定也会难受。一定是这样的。就算是这种程度的可以被称为善意的谎言的东西都会造成心之壁,那别的呢?更何况白露是真的因为某种我们都不知道的原因,真的回来了。这样的话,我反而更难接受自己之前的信条了。
“于是,我现在有点迷茫。总之就是这样。”
“迷茫?”
“非常迷茫。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要帮助我们和解也好。至少那样的话,我能和当事人本人好好沟通,而不是和你这个笨蛋了。”
我的责任大概确实是摄像头吧。毕竟空降到彼方,未来也一定会离开彼方。
“如果有底气的话,我也是想说出‘世界无所谓,只需要我们两个一起补完就好了’之类的世界系语录的。其实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比起女朋友,东京被淹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现在我的底气早就消失不见了。对于白露应该怎么表现、怎么说话我也不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眼神交流时看着她两眼连线的中点处了。”
她长呼一口气,拧了拧脖子,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我也顺势把视线移向早已熟悉得过头的咖啡店内部。位于车站的正对面、小超市的隔壁,菜单上除了咖啡还有各种简餐,那种最普通的休憩场所。只不过比起没人的平日,今天的店里好像显得更为萧条。
窗外的雪景慢慢积累,早上像白巧克力涂层般的白雪没有化掉,反而开始逐渐变厚。一窗之隔的外面,冰霜似乎已经开始侵蚀彼方了。窗户内侧的水雾可以用手擦掉,但内外的温度差是消除不了的。站前的路上今天格外冷清,发呆了好久,甚至没有都看到有人进出车站。
啊,话说确实反常地太少了吧,这个人流量。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或许这窗户实际上是智能电子屏?
我推了一下。窗外的冷风顿时灌了进来。鼻腔里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充满液体。
又过了很久,久到初雪又叫了一份蛋糕。窗外路过的也不过之有一个买菜的老奶奶而已。
“今天的人也太少了吧。”我说。
“当然了,”耳畔传来一个略显浑厚浑浊的女声,“毕竟电车暂时停运了。”
“是这样?”初雪问。只有我被吓了一跳……黑潮姐,居然穿着裙子在当服务员。嘴上还叼着香烟糖。
“毕竟咖啡厅不让吸烟。”黑潮说着咬了一口糖。
“……”我死盯着黑潮看。奇怪的反差感。
“别管那个啦。只是最近店长跑去地球不知道干啥了,我得时不时来帮忙顶个班。”
初雪点点头。“所以,停运是?”
“前天的消息,准确来说是彼方站暂时停运。没有车停靠了。不过尽管这样,进修室、诊所倒是来了不少新面孔,不知为何。”
“这样啊。”
不久,我们俩就以看到香烟糖就好像闻到了烟味为由离开了。但实际上是因为周边的一切实在太奇怪了,人少得奇怪,氛围也分外怪异。
“初雪。我感觉马上就要有那种契机了。”
“契机?你可别想用推翻一切来重塑这种关系啊。虽然补完的最后是变成原始之海的橙汁,但现实里做不到那样的。”
走到站前的路口了。小超市、餐厅、咖啡厅、修理店,各种店铺居然十之有六歇业。说不上多宽广的街道本来就拥挤在宽广过头的彼方的一角,拉下的卷闸门就更显得奇怪了。有一种穿越到恐怖游戏的开头的感觉。
“……有点恐怖啊。走快点。”
为了这幅奇怪的场景,我们又在家里缓了半天。不同的是这次也刷上笨笨的搞笑二创视频了。
不知道是第几个第二天了。总之在彼方这种地方住一定会失去时间判断力的。这天早上我去了白露家。
“……喂。你这小家伙,想干嘛。”
“外面很冷。快让我进去。”
“不要。这是我家,我可有权力决定你进不进来。你觉得冷的话,去和初雪抱在一块我也不在意的。”她的眼睛望着远方,说出了深长的台词。
“初雪性冷淡。”我说,“她的房间自动就是冷的。”
“我怎么不信呢……”她自己嘟囔道,“快点,要进来就进来吧。”
我径直到沙发的拐角处,躺了上去。
“真不客气啊。”很明显,她是在讽刺我。
“我是小孩。或者说,‘我蛮夷也。’”
“……你高兴就好。我要工作,别吵就行了。”
“工作吗?”
“也不是工作,毕竟没有工资。但确实是要完成的事。比如说给视频写稿子之类的。”她说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看来白露姐姐的生活挺充实呢。我就这样报告回去好了。”
“真够没责任心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我问。其实我大体上有个方向,我不相信白露能冷血到这种程度。虽然眼前的她看起来外强中干,还有雷厉风行的高马尾,但她的行动已经透露出某些东西了。
“嗯——这么比喻吧。你看完一部自己特别喜欢的动画时,会做些什么?”
“看二创。毕竟每一次看完的我都是世界上最空虚的人。”
“那么我也是这样的。为了对抗某种空虚感,我才这么做的。至少能有某种表面上的成就感。”
“果然是初雪的缺失?”
“划时代的狭隘角度啊,不愧是小孩视角。”
“……到底是什么让你从当年的高马尾元气少女变成这样的啊。”
“说得好像你见过当年的我一样。真够搞笑的。”
“见过啊。”
“那你记得我当时最爱看什么吗?”
“……那就不记得了。”我诚实地说。
“你看。”
“这个不影响吧?”
“如果你愿意那么想的话,估计是的。不过那对于你的白露学研究可会很有用。”
“我研究的绝对不止白露你一个。要说的话也是白露和初雪的关系学,而且还有更远的目标。”
“……唉。”听到这种话,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可是切实地反对人类补完哦。你说我其实是内心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的话也行,但我知道人至多至少都有这样的地方。可能只有你这种小孩不会有,再或许说初雪那种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人才不会这么想。”
“哪门子的现实主义啊。”
“就该现实一点啊。虽然彼方这地方是非常理想——不是好的理想,只是理想主义的地方,但既然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也应该现实一点才对。之前我和初雪有着一样的想法,是去了新威尼斯之后才明白那种想法或多或少地行不通的。虽然我很尊敬秉持那种伟大想法的人们,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对于我这种不想这么想的人,还是不要强求如何。”
“我懂了。大概吧。”
“你看起来完全没懂啊。”我刚想反驳,白露又把话锋转了回去。“不过我自己也不懂。啊,算了吧算了吧。您快点请回如何吧。”
“啊?好的?”
“等到我想说的时候自动会说的。那种时间总不能多么遥远吧。”
最好不要是吧。当然,如果能像这段小路一样短就好了。但远方的雪云,头顶的深空,又有哪个不比这个更近呢——
压抑的天气与低气压,其实并不是异常,但依然让我感到烦闷。转念一想,或许那其实是持续性的异常现象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