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这种事情显得我自我意识过剩
“第一次,地球——”
我随手拍了张照到社交媒体上。
这种事情显得我自我意识过剩。
虽然并没有打算留名青史,这种事情也实在值不上什么,但说不定我在“宇宙里所有第一次踏上地球的生物”的时间排行榜里还能排得上号呢。对了,后面得加上“(仅智能生物)”的限定。当然并没有这样的排行榜,不过如果能有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还只是和地球接触在一起而已,并没有踏上地球原生的土地。因为我正在太空电梯的上端站点,地球的太空港上。
很快得到了纳尼娅的回复,一如既往——有时候她只点赞,还有时用不反应来反应她的不赞同。
“没有在路上被阿莫尔群小行星撞到真是太好了。”
(阿莫尔群小行星:处于地球和火星轨道之间的小行星群。)——自动跳出来的注释。
真是掉书袋挤出来的话。
下一趟电梯半个小时以后抵达。我刚刚才错过了一班。
现在,如果我直接开始刷手机(实际上应该是刷眼镜)的话,会显得我很无趣。而且我不甘心浪费自己宝贵的出游时间。
港的对面停着地联的船,就去那边看看好了。
运输船陈列在巨大的栈桥两侧,有玻璃把空间站和真空隔起来。
据说,这种地方如果破了洞,可以用嚼过的口香糖来粘住。空间站里的气压高,空气只会从里面流向外面,所以正好会把粘粘的口香糖抵得结结实实。
我算是半个军迷吧……?也说不定,我只是对大舰巨炮感兴趣而已。
不过,太空里现在并没有军舰,外星人也不过“确实存在”而已。
尽管如此,就算是在工作日的低峰时段,这里人也不少。每一艘船前,不管在不在港,都聚集着一群群的人。这是“天才营销手段”的功劳——给每一艘船都分配一个虚拟形象。也就是官方舰娘。
1.37 亿的官方帐号粉丝量确实是史上第一的巨大 IP。但是,从参考书到官方宣传的全面轰炸,很难让人不与她们坠入爱河吧。再有地联传统的加持——
算了,这早就是被大家水论文水烂了的选题了。
后面还有几艘船摆在那里,无一例外对于我一个人的体型来说都很大。虽然应该对于所有人类的体型来说也很大。
把所有(在世的 50 亿)人类都揉成一团肉球的话,差不多一立方千米那么大而已。话说,这么样的话,LCL 之海其实应该只有小水塘那么大吧……?他们化作液体的时候是等比例的。不过这么小的一坨人(或者说一立方千米大的第十八使徒的整体)居然能够造出比自己都要大千万倍的东西啊。
时间快到,我就打住了。赶到这里的我是乘坐单人车过来的。车辆在眼镜上选择之后很快就来了,我也很成功地一步就成功跨了上去,真是万幸。因为是低峰期,前面的轨道上没有别的车辆,终于能够久违地把速度调到最高了。
单人车,前进五——!
当然是不会的,加速度太大的话我自己说不定会被扔出去。而且众所周知,最大的速度档位就是前进四。
肯定会有人有这样的疑问:
“运输船不用担任任务吗?”
其实应该是这样的。但摆放在这里的船,如编号所见,都是很早期的型号,现在早已退居三线甚至二线了。
它们现在用于运输,赚的钱还不如在里面举办主题活动多吧。
之前 Aqua 活动里,一块限定面包被炒到了五十万块钱一块,还上了热搜来着。
现在地联的招牌应该是南极座。来时船上的新闻广播经常念叨,不管怎么样都记住了。
“南极座”的拉丁文是 Octans,也就是八分仪的意思(其实翻译成“南极座”反而是翻译在做文章而已),和六分仪座的 Sextans 很明显是对仗的。六分仪座级都是以六分仪座、显微镜座、唧筒座这种,在星座里都是最后被确定下来的那些来命名的,却反而是现在最先进的一级。不得不说这就是先来后到的坏处。冷门方面,这些星座都得在地球南半球的中高纬度地区才能看得清楚一些,但是那些地方本来连能住人的陆地都没有多少;暗淡方面,比如说南极座的南极星视星等只有 5.47 级,在城市是看不到的,到了没有光污染的地方虽然是能勉强看到,但是一般人随随便便也找不到南天极在哪里。
虽然有所谓“南斗六星”……但也挺暗的。
——这些琐碎的细节或者冷知识和杂谈不是我的风格吧?很明显是纳尼娅写的。
——补充。这些名字每次公布都会引发争端,当时空口无凭地就不信望远镜、显微镜居然是天上的星座的人,真是一抓一大把。装作自己很在意舰娘们的样子。还有自己知道蛇夫座也是黄道星座,就自以为自己是舰娘乃至天文高手,真是烦人啊。六分仪座可是挨着双子座的哦。说到底,只认识十二(或者十三)星座而不知道天空中其实有整整八十八个星座的人还真是傲慢啊。
不要在意。
其实托勒密也只知道天空中有四十八个星座而已。
“我为什么知道这种知识”吗?只是因为我当时输入知识时有选择天文这个学科而已。
关于那些学科,我对生物学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天文、地理和历史从时间和空间上都很宏大,生物是反过来很微观的学科。
当然我并没有贬低生物学的意思,只是做出这样的选择来符合自己的喜好而已。像是纳尼娅那种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就选择了生物学。不过,其实她选择输入的学科知识远远超过了要求限度。
最后,不管如何,我肯定没达到进修的标准。
关于纳尼娅是什么样的人啊。
形式上她和我是姐妹的关系,我是姐姐,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我和她都是人造人——不对,这么说好像不是很严谨——都是体外培养的人类个体。也就是说,我们确实是从那种装着液体的、连着管子的培养箱里出来的。至于周围有没有科学题材恐怖片里,那种发育异常的个体存在,我就不知道了。
从社会意义上说我们没有父母,但由于机缘巧合,还是被安排在乘鞍家居住了。想必你们没有听说过乘鞍家吧。当然,因为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乘鞍夕立是火星阿拉伯平原区彼方镇的镇长而已。
啊,还有吹雪。著名的小偶像。
另外,想必你们也没有听说过彼方。这证明我们被安置在了普通的一户家庭里。
理论上说,我们能够健康成长到这个年纪就代表实验成功了,想要的话把我们处理掉也可以。但没把我们限制在什么科研怪人的研究机构里,每天对着珠光白色圆桌角的防自伤房间,注射奇怪的药物用我们做实验,我就很感谢了。
地联不会做这种事情,也并没有打算隐瞒我们。反而他们甚至还准备把我们出道成什么偶像。
不过作为偶像的话,我们应该还确实挺适合的。据说我们的外貌都是精心打造的,比如说我这一头海蓝色的头发,以及纳尼娅的——她的是天蓝色的。以及我的皮肤是看起来就很健康的浅棕色,纳尼娅的则是掐一掐就会变成粉红色的柔软可爱的白色皮肤。诸如此类的设计至少确实让我挑选衣服以及立人设的时候不用绞尽脑汁了。
怎么说好呢。及肩的中短发、黑皮、虎牙和大眼睛,应该是假小子的感觉?还是乡下的青梅竹马?我不是很熟悉这些词汇呢。话说好像更像是那种扮演笨蛋的角色。
总之表现得开朗一些更适合我。
跟着电梯一起上来的有一位是来接我的。和指导员打过招呼之后,我脱离了队伍。
我仔细盯着从电梯轿厢里出来的家伙。空间站这一侧的出站口也有用来迎接客人一类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学名叫什么,虽然一般没有人会在这里迎接别人。我就趴在这里的栏杆上。
这样的动作,如果是纳尼娅肯定还要微词几句,说些什么“这样完全不符合大家的常识。会被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之类的话。
有几个提着公文包的大人走过去,旁边甚至有提保险箱的保镖。还有一些错峰出行的游客。因为托运的限额不够,肩上还背着大大的挎包。
看得无聊的我不禁又瞟了一下眼神来确认,眼镜上确实写着是这一班没错。确认事项上写着接头人是橙色单马尾,穿着地联的制式水手服。
应该没有那么多人会染橙发吧?像我这种生来就是人类在自然中不会长出来的发色的人,在实验室以外应该还没有吧。
这就像是粉丝们在等待偶像下飞机,出现在出站口时一样啊。这个地方被设计成来者需要从观众的视野之外走来,就像是 T 台一样,相当适合吊起胃口。能在那个人身上装上定位就最好了。
不过那种东西不能强求啊。微型定位器再装在手机、钥匙、背包上面,在没电之前都能够随时知道它们的位置,但是该找不到的时候还是找不到。不过帮初雪做实验的时候,装在漂流瓶里扔到海里,最后看到数据的时候真挺有意思。说不定只适合用来调查数据写论文。那些有的随着洋流的轨迹慢慢漂流,有的被自动捡垃圾船(根据比对,是 D-0529 号)收集到了回收站,然后失去了联系。
——啊,又联想过头了。我这应该真的是和纳尼娅学的,本来我没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那个接头人好像已经走过去了。眼神涣散的时候,好像、似乎、如同刚刚看到了一道橙色的光影掠过去。
不对哦。她现在就站在我旁边。右边确实站着一个橙色头发的女生,看起来年龄比我稍微大一些。
双马尾。我刚刚一直念叨橙色单马尾,脑袋宕机,居然默认她不是目标了。
“唉”,她就这样叹气,之后和我对视了一会。就算是我都受不了这么直接的对视,稍微分开了眼神。过了大约十秒,她才摇摇眼球,倾倾脑袋,停掉耳机里的音乐。耳廓上装着的耳机也自动收起来了。
“……嗯,那走吧。”
她的话说得挺勉强的。
“……啊,好的。”
我还以为,我不是那种说话用“……啊”开头的人。
她很快就又把耳机戴上了。既然已经打定了不想和我说话,那好吧。
本来也不用这么快就走进轿厢里。现在只好隔着窗户看着里面的机器人做清洁,还有看墙上屏幕里的介绍。
提出这个设计的人也算是天才,这就像是那种在洗手间里忘记带手机,手边却有一册智能家居使用手册——或者退而求其次,一瓶沐浴露一样。
……嘛,可能我的比喻太俗气了。
那位(因为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啊)戴着耳机,所以不需要像我一样寻找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虽然我可以看手机,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么做。
她背靠在墙上,仰着头,一手撑着腰部,同侧的脚抵在墙上。一声无声的叹息传了过来,里面凝结着已经到极点的无力感。
不妙啊。
我得干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吧?
“您好。请问尊姓大名”
没有回复。她连闭着的眼睛都没有睁开,更别提看眼镜上的消息了。
为了不踩到什么奇怪的雷点,我可已经尽力用上自己全部的尊敬了。
“虽然您可能知道
但是我的名字叫诺维娅”
前半句话是我后面再添上去的。要打开适合我的开朗风格的话,在话里添加尽量多的限定词这种基本的社交交流技能还是需要有的。虽然这两件事情不是很相干,但是确实是这样的。
刚刚那句话也践行了这个原则。不过写给大家看就没必要了。
啊,她睁开眼睛了。应该是看到新消息的提醒了吧。
“……”
好友申请发了过来。但是还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交流。
Michela Modereto
米凯拉·莫德雷托,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虽然中间有个音乐术语。总之好像是意大利人。
“叫我 Mia 就行”
她的一句话介绍是这么写的。米娅吗?好的。我记住了。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啊,“米娅同学。”
过了一会才有回信。另外,“同学”是地联里的惯用称呼,尤其是女孩子之间。
“工作帐号也不写全名吗”
这个问题?那还真是说来话长了。果然我应该写成 Norikura Novia 的吗?看起来不伦不类啊。
“?”
我正在规划辞藻的时候,她突然发来一个问号。不会吧。你没问题吗?或者说还是只是补上一个问号而已?
我赶快没有逻辑地把想到的话都打了出去。
“哦”
我一句一句地解释之后,回复如上。态度很差哦。再是前辈,地联里的人也应该不讲这个的吧?
我比她先一步踏进电梯的轿厢——顺便一提,我用的是左脚。有可能我要因为左脚先踏进电梯而被报告不配合了。她故意加快了几步,走在我前面。
“既然行动不奏效,那就不行动了。”
见状,纳尼娅这么说。我一直在和她共享视野。
有了内耗领域大师的背书——她都对这种态度停止内耗了,我更不用担心,放心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电梯像是游乐园里跳楼机的形状,中间是几层面向外面的座椅,带着安全带。
大家对太空电梯下地面的一程评价普遍不高。因为这一侧是要靠重力的作用来省燃料的一侧。
但窗外的景象让人可以忘记这一切。为了观景的便利,在面对座位的区域,外墙全是玻璃的。这里碎掉可就不能用口香糖粘了。
太空电梯的主线路在空间站的突出部,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进出的飞船。往来的飞船们在背光的这一侧看不到船身,只能看到燃料燃烧喷出的长长尾焰。旧型运输船的是苍白色的细长形,几条一群,如同地面上的流星雨。新船的则因为身上的种种测试改装,尾焰呈现五花八门的颜色。宽大的尾焰从巨大的发动机里喷出来,亮起时,甚至能够照亮头盔里的角落。那样的形状更像是巨大的彗星,排成了大雁的阵型,飞向不知道哪里的远方。亲切的暖色尾巴指向更熟悉一些的太阳系以内。而无法接近的蓝白色光晕的目的地有四光年以外。
那些蓝白色的尾焰人不能直接对着看,可能会瞎掉。它们所指着的那些地方,人类说不定也不能直接看。会把人所有的概念都模糊掉。到光年这种单位,已经是人类接受和理解不了的数字了。
就算被中年大叔在酒馆里当作谈资也不行。
这其实是科学上的克苏鲁神话风格。
去阿尔法星至少要花二十年。人的一生满打满算也才一百二十岁。
阿尔法星上有几千人工作在建设的职位上(以及无数机器人)。阿尔法星之于地球,就像是澳大利亚和西伯利亚之于大航海时代的欧洲人一样……也不对。好像也不会花二十年才到。除非遭遇了鲁滨逊的事故。
澳大利亚威力加强版。
“我要去阿尔法星啦。”那也就是不会回来了。
地联会给每一个去阿尔法星的人很高的补贴。大概是一生收入的五倍。其实不是很亏的买卖。
但是去了那里没有地方花,从功能上说等于给家人留作遗产。
另外,澳大利亚和西伯利亚还被当作过流放地,阿尔法星则连被当作流放地的资格都没有。毕竟要是闹事可是会很麻烦。
以上情况加起来,太阳系外的所有地方就几乎相当于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不存在。
但看到流向“不存在”的地方的火焰与光线的湍流的时候,又有哪个人类能够抗拒住好奇心的诱惑呢?
至少我抵挡不住。信息时代的人们感叹自己生得太晚而错过了探索蓝海,生得太早而错过了探索星海。这么想来,我们又成为“最幸福的一代”了。
但是新的大航海时代又不会只经历一代人。像我们这样明明有探索的可能,却没有做到,恐怕更遗憾。把期望放得太高,摔下来时的落差感也会更大。我本人已经很尽力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了。
再比如说现在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