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我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意思

在彼方镇的南面,从家里穿过车站旁的道口之后,眼前会出现一座很迷你的环形山。具体差不多是在提到“环形山的大小”的时候,可以用来当作举例的程度。

迷你环形山的内部被当作了天然的水库,有一汪小湖被放置在小山的中心。

小湖的水不能说很清澈。理论上,自然情况下这里面的应该是死水。镇长奶奶看不下去而在这里修了引水渠,于是小湖里的水其实是会定期换的自来水。

所以小湖也是可以被解构的嘛。

不是,我是开玩笑的。这玩笑开得很没有水平吗?

“——还真是。”此时在我旁边的初雪这么说。那就算了。


不谈什么解构了,哲学本身是很抽象的东西。说不定只有在真的面对需要我思考的问题时,才能真正看出来我自己是怎么认为的。不然,像我这种人在看书的时候,只会觉得克尔凯郭尔和黑格尔都很有道理,看哪个的理论时就觉得哪个更好。

——当然,是没有哪个比哪个更好的。本来我应该保持中立的。但是既然绝对的中立不存在,我还不如选择一些我看得顺眼的思想学习。至少,“到时候”之后就会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了。

那时候就命名叫“纳尼娅主义”吧?如果厉害的话,说不定会有自己思想的实验城市呢。

哈耶克的新自由主义不就有拉各斯了吗?虽然什么无政府资本主义的确做得过火了些。

“……别跟啤酒馆里的老男人一样张口闭口就是政治啊。”初雪这么说。

……也是。不知不觉又在聊其他的东西。这次应该聊的是与上面同时的这边的事情。


我和初雪一起,在阴云密布的冬日上午到彼方山散步。

总之,我是收到诺维娅登陆的消息了。和上面一样的回复在此略过不表。

不过,那些幽默的回复并不能在令人幽默的环境里写出来。冬天的密云很恐怖,就像“发烧了就要盖好被子”里的被子一样,微冷的温度和稍潮的湿度本来就让人很烦躁,压到不能再低的地方的乌云更让人难以不低沉下来。有了乌云,本来开阔而一望无际的原野变成了一道狭窄的灰绿色屏障,阻碍目光的延伸;空气中的水雾、灰尘或者其他的一切东西也都蜂拥而至,给所有物体蒙上阴影。就这样让万物变成对比度都不足的黑白照片。一切都混在一起了。

天气很黑。好像听到了远方天空的雷声。伸出自己的手也确实看不清五指的轮廓。像是凌晨四点的光线,但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走到了铁轨的旁边。铁轨照例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不同的是现在看起来就像被沉重的云层压扁了。电车驶了过来,不管涂着什么绿色、橙色还是白色,现在也都完全褪色了,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色剩下来。

从云雾里穿过来的头灯光线暂时晃清了我们的视野。电车通过时,衣摆被带起的空气吹了起来。

很不幸,那是夹杂着水分的空气。令人担心那些水分会不会附着在衣服上,让衣服湿掉。

车站的站房里有仿古的煤油灯照亮着。那些灯低于一定亮度就会亮起,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末日降临时四方里唯一的避难所一样。与此相比,路灯就只随时间而不是亮度机械性地开闭。

光还是令人向往的,从生物的本能上。夜晚的路灯下总会聚集飞溅的蚊虫。不过我们倒不是趋光的蚊虫,才会背着光的方向走向小丘的道路。虽然我们更知道现在的山丘上一无所有,或许有湿滑的苔藓,但没有广阔的田野,没有明媚的阳光,没有所谓的夏天。

……有可能我还是挺喜欢夏天的。虽然每到那时就会被湿透的衣服困扰,但那是因为自己的活动,而不是被动造成的。

“夏天”在我的词典里约等于活力和自由的时节。只不过再在这种气氛里呆着,我就要忘记那种气味了。还有十八个月啊。


不对,怎么又在扯莫名奇妙的话题。

虽然都写作“彼方”,但是彼方镇的念做 Kanata,彼方山的念做 Anata,很神奇吧。

彼方山的海拔不过六十七点八米而已。这个在上山口旁边的牌子上写得很清楚。

“彼方山(あなたやま) 海拔 45.6 m”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话了。想必无论是谁当宣传员都知道这种无聊的小山没什么好写的。可能可以写“火星上最小型的环形山”吧。

“没话可以不说的。”她看到我写在备忘录里的草稿,猛地说,没有转过头。

也是这样。其实在各种度量的数轴上——包括高度、长度、深度、大小(没有“大度”),人们都只会对数轴右侧的方面感兴趣,甚至大部分时间里,只会对那个唯一的最值感兴趣。

比如说,地球上的最高峰毋庸置疑地是珠穆朗玛峰,而大部分人的认知也就止步于此。要是问第二高峰的话,很多人是答不出来的。

“——是 K2?”声音传过来。

当然是 K2 了。但作为堂堂地球第二高峰的它,甚至也只留下了代号一般的名字(至少是对使用大部分的人。中国好像习惯叫“乔戈里峰”这个名字):K 代表 Karakorum,也就是喀喇昆仑山;2 代表它是第二座被探索的山峰。

“只是到了第二高的山峰就到了被赋予代号的程度啊。好可怜。”

是的,人类就是这种有时很有仪式感,有时却十分缺乏这种感觉的个体。

再举一个例子,台湾最高的玉山曾经叫做“新高山”,因为它比富士山高一百多米。至于同样比富士山高的雪山就叫做“次高山”,从字面上理解就是第二高的山。其中不乏有恶意的元素,但即使是无比富有仪式感、最喜欢决胜兵器这种东西的马鹿们都会在这种事情上失掉仪式感,风靡的“草台班子论”说不定也是能够成立的了。虽然海军或是陆军马鹿们本身都是草台班子。

另外,地球第三高峰是干城章嘉峰。至于它……

话又扯回来,这次我们讨论的确实都是山。“并没有跑题。”

“随便你。”

也有所谓“最小的山”被当作噱头来宣传的例子,在视频里面。那里说世界最小的山是中国某地的“静山”,相对高度 0.6 米,东西长 1.24 米,南北宽 0.7 米。也只有被当作噱头的可怜石头会被如此精细地测量,而并没有人以小数点后两位数的精度测量过奥林普斯山的长度。即使提出质疑,也会说它是确实和地壳下层的岩石连为一体的,所以得以成为真的“山”,只是被冲来的泥沙掩埋了而已之类的话。

这些涉及定义问题,由于我是外行人士,就不妄言了。即便如此,所谓静山(静止不动不变高的山)从外表上看也不过是广阔农地里的一块石头,如果不被发掘出来,只会让农机容易撞上去而已,根本没有观赏价值。说不定当时是人们准备把它撬掉时挖不到底才发现的,这么一想,“最小的山”名号还有很多可发掘的地方。以后“最小的山”说不定海拔是负数了。

到头来,这种并没有确切唯一答案的事情,就像不时被打破的吉尼斯世界记录一样,只有被当作谈资笑料和宣传工具的价值。这个“最小的山”更是连旅游价值都没有,如果不是出于我无聊,在网上都不会多看一眼。

所以恐怕是出于这点,镇长姥姥才不写这种东西上去吧?

“因为申请吉尼斯纪录也是要钱滴捏。”

夕立镇长这么回复我。

那还真是很简单易懂的理由。


海拔四十多米,因为彼方镇本来也有十米的海拔高度,所以有三十米的相对高度。虽然不起眼,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也有十层楼的高度了。

彼方山矗立于阿拉伯平原之上。

——是这样的观感。在广袤的平原上,一点点波澜就是这样的效果。

沿着草地中的小径走上山去,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路就已经变平了。我们已经爬上了彼方山的山顶。靠今天的天气,本来就将近枯萎的深绿色草地被黑云染成了橄榄绿色,中间一汪勉强支撑的小湖也失去了生机,成为不正常的灰蓝色调。

在这样的情景下,从观景台极目远眺——极不了目。我们的视线大概在一两公里以内就被云雾阻挡住,远处准备越冬的褪色原野和云层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相似相溶。

眼前的景象仿佛预示着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样。大的要来了——刘邦皇帝之母怀子时天上阴云密布、雷电交加,亚历山大大帝的母亲怀孕时也梦见了闪电袭击。一个共同点是梦到的好像都是雷神。

此时此刻出生的人当中,之后说不定是会有堪比亚历山大的人。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将要发生自然或者人文意义上的异变了。

那就像是,“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一样啊。”

但是作为世界末日之前的极端天气,这样又显得太温和了吧。

“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

“但是,这种亮度实在很像吧?”

我指了指远处的风车。风车上端装的是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下面做成风车的样子。上下的装备代目不一样。

那里在平日相当于彼方镇的地标之一。在平原上,最突出地面的就最吸引人,但讽刺的是阿拉伯平原大部分地区都有限高五十米,为了防止干扰农用机飞行。

但现在只能看见一点点的亮色反光。描线般灯塔的棕色轮廓已经看不清了,依然被灰色吞噬。

“啊。那倒确实是看不清呢。”

她说着把脸转向我这边。

“其实纳尼娅同学的脸我也看不清。”

“……我也看不见。很显然啊。”

“话说。知道吗?”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还挺讨厌这种提起话题的方式。

“……别把你对别人的指手画脚用文字表示。”她冷冷地说。

我撇撇头。要说话的是你自己,听不听是我自己决定的,依照我的心情。

“真够个人主义的。”

“不行吗?”

“在以前的火星……”

“你听夕立姥姥的讲座听得太多导致的。”

“不过——”

“我觉得初雪你的问题就在于自身矛盾的这一点啊。”

她也撇撇头。

“你的长发是为了塑造那种标准形象留的吧?既然这样,表现上也应该是那种感觉才对啊。但是实际上内心却是反叛的。当然反叛也很好,外表传统内心反叛的人也很有意思。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初雪又因为传统的那一部分束手束脚的……”

“啊?”

她用声带的下方震动出低沉的吼叫声。

“在便利店买饮料或者零食的时候,总要在其他地方踌躇一会之后才慢慢地走向那边的柜台。”

“……”

“明明内心已经有了选择,还要装模作样地用目光扫视一下所有的种类。”

“……确实是我的坏习惯。”

“结帐的时候……”

“啊,好了好了。够了够了。”

“怎么了?”

“我觉得你的行为挺没礼貌的。”

“说的有错吗?”

“……”

“喂。”

“没有。”

“是嘛。‘优柔寡断’就是这种。”

“你知道这个词语是贬义词吗?”到这里一直是低沉的语气。但这句话,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是的。”

“那你还这么说我?”

“是的。”

沉默。她不再夹着嗓子了。

“我只是希望初雪不要因为这种自我否定踌躇不前。”

“我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意思。”

“那就‘精神内耗’?”

“你自己内耗的程度也差不多吧。”

“那叫哲学思考。”

“思考出什么了?”

“要搞、清楚、斗争对象!”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样做是为了缓和气氛。

“哈哈。”她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那你的是什么?”

“我的就是这个社会的。”

“是什么?”

“元叙事。”

“……用你那个解构法解构一下啊。”

“需要我重申吗?反对所有故意建构以强化自身的话语权体系。”

“这不还是充斥没有解构过的术语吗?”


是的。我说着什么后现代、解构、质疑,实际上自己也不过是把这种东西当作潮流单品。

这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仅凭这一点是不是也比一些人强呢?

算了。追究这种事情不过证明我是很无聊的人。一般都会认为这种充斥文字游戏的学科很无聊。尤其是像我这种叶公好龙的来讨论的时候。

初雪说,我的内耗程度丝毫不比她的差。

频发程度可能是差不多,因为我也会时时写这种自我审视的文字。但论严重程度就不一样了。她在内耗的时候会自己发呆,然后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晃动自己够不着地面的双腿,最后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想不开了,趴在桌子上,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与此相比,我就好得多。我会在想不通的时候转移注意力,通过玩没有意义的重复性游戏。

足以证明,我是行动派而不是颅内派,想必也适合金沙萨人一样折腾的性格。

“稍微绕一圈?”

“你去吧。”她又有气无力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的点头。

虽然自称行动派,但并不见得就会接受行动,我也属于口头行动派。小说是通过描述人物对事件的不同反应来塑造人物的,我不是很希望自己的生活过得像小说一样。现在的我处于所谓“迷路期”,宛如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只不过这十字路口接入的道路太多,大得看不到边。或许应该叫〇字路口。

“迷路期”让处于青少年的我们选择自己的生活。但纵使现代的人再怎么早熟,十岁就开始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太早了呢?

大量的研究指出这一做法的坏处(虽然以地联研究人员之多,对于这种争议热点,两方的观点支持度应该用论文数计算),诸如制造家里蹲之类的。以身边调查,我也快成为家里蹲了,初雪则是室内系,换个角度说也是家里蹲。尽管这么说,但我想没有人会忘记第一次接触“因蒂克斯引擎”的时候吧?

不用说的是,因蒂克斯引擎相当于古往今来最完善的百科全书,毕竟名字就叫做 Index。它的主页不过是简单的 Index 字样,会随着用户的举动而变换。但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吧。那对于用户举动的穷举,如同人类设计学的结晶。

当时的我把鼠标指向中间的五个字母。那五个字母立刻变换出滚动选择栏的形式,从上到下:

i n d e x(原文如此)

目录

Index

   

INDECES

像是这样。其实据统计至少有四百种以上的可能出现,通过上下的扫动可以遍览。我当时点进了空白的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代表的是哲学领域。可能令人大脑一片空白是哲学给大众的印象。哲学领域的介绍以最简单的方式,也就是捋一遍哲学发展史来进行。不过最灵巧的设计并不在这里,而是把人类知识联系在一起的超链接。

每一个字词都会有着超链接。虚词没有。那些字词可以联系到其对应的条目,那个条目里的字词再关联到其他的词条,循此以往,一切不属于同一个领域、同一个学科的内容被联系在一起。 苏格拉底古雅典爱琴海地球人类文明载具军舰战列舰大和号战列舰大和国山城国宇治市—— 最后关联到的是“久美子的椅子”,因为是那个条目的插图之一。

那好像是两百年前一部动画里出现的场景之一,现在也有不少粉丝。这得归功于各路考古学家,拜印刷术以及(特别是)后来的互联网所赐,地联的考古学永无止境,无论是从广度还是深度来说。一部两百年前的热门动画,或者一百年前某一个使用者都早已全部逝去的论坛上,人们心领神会的梗,都可以是它所研究的对象。其实在那部动画的年代,所谓“互联网考古学”已经算是存在了,但直到地联时代它才成为真正的学科。实际上,作为社会科学,它确实没有多大的物质意义。但作为人们迷路期的一大出路来源,它无比重要。“人类曾经创造出来过这些值得百年之后的我们沉浸的东西”——这就是意义。

不过论日本动画领域,因为地联内部的传统文化就是它们,有很大很大的热度的偏袒。不然那幅画面不一定会作为配图出现。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插图的选择也有无数,在那之中随机。不过和动画有关的加权怎么想都有私货。

总之,这么大的工作内容,比如文化考古、理科实验、百科撰写,这种事情就是地联十亿研究者的生产原料。在那之上当然还需要强有力的 AI 管理经济基础的东西,就是另外三十亿人关心的了。论那三十亿人到底是不是被脑力劳动者剥削压迫的阶级,论文数大概得以以十万计。

但其实人类是在榨取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剩余价值吧。而且人与人间的经济差距也存在着。

这算不算孔子或者马克思理想的呢?

不知道呢。

另外,提到孔子和马克思,眼镜的因蒂克斯系统给出了一个同样是 21 世纪早期时代的迷因,研究者数大约五十万。和政治有关的就不会少研究者。

其实有很有趣的现象,宏大叙事永远都是地联研究者绕不开的一环。研究者年纪越大,就越倾向于研究某一个单独问题或者个体,比如某一个互联网用户的一生。

现在就已经抛弃那种叙事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应该很厉害吧。下意识地这么想,虽然我知道这挺厚颜无耻的。也许我还太幼稚了。

只能回答不知道,不然是单纯的高二病。另外,高二病是——

“别写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好吧。”

至少我知道,聚焦于个人没什么不好的。就像伦敦西区的工人没必要为大英帝国挺起胸膛,蟹工船上的渔工没必要为帝国献出生命。


我总感觉引经据典依然也是宏大叙事的一种。

这么看,我的想法总是依着自己在接受些什么而改变。或许一定需要经过洗礼才能成为真正的人吧。但我实际上又对什么洗礼畏首畏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