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毕竟这是彼方的海岸
我们并排走在彼方的海边。
离海岸越近,田地就越稀疏。大块的方形田地愈发像是剥落的马赛克一样。简易的单人车轨道横贯在无人看管的广袤土地上,一端是小镇,一端是下方就是海洋的悬崖。
本来火星的海洋并不古老,海浪冲刷不出高耸的崖壁,也没有冰川的作用,理应不会有这种地形。这应该是某一座环形山的一段弧形吧。不过,火星很宽广,有这种风景不足为奇。
崖壁上是灰绿色的苔原,因为火星的温度而过早出现在了纬度过低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崖壁上,戛然而止。悬崖旁没有护栏,有几处崩塌的突出部边缘还附着着苔藓。从上面纵身一跃能够品味到空气的速度,应该很舒畅,但人也没有能够随意张开的翅膀。
天空依然是一片灰蓝,厚重的云朵重叠,看不出层次感,只有深浅不一的区分而已。在那之下的大地和大海也都是灰色。
区别在于,小镇那一段更多地偏向灰绿色,其中还有着深红褐色的土壤条纹,如同大地上的编织地毯。勉强能让人伸手看清五指的阳光,在穿过厚重的云层之后,勉强在深翻过的田地上划出不规则的明暗界限。各种颜色不一的补丁又被轨道、田埂和道路所切开。
来时的轨道上早已长满了不高的杂草。每过一段时间,从阿拉伯横贯铁路的本线上就会来无人的运维车,把铁轨上的杂草除去。于是不过几个月,杂草再次长起,但都羸弱无力。
至于眼前的大海则无所形容。深度不够的海洋掀不起什么浪花,海水只是随着几道缺口侵入了环形山中央的盆地。入口处松动的土壤早已被冲刷开来,但盆地的另一侧更多保留着原有的样子。崖壁底端,布多力计划未能顾及到的大地尽头,海水无力地冲刷起余下红褐色的氧化铁尘土,让浪花一片混沌。
从远处看来,大海的各处没有蓝色,而是深灰色。海洋的蓝色来自于对光的散射,但阳光相当微弱,便只剩下深灰色。这种颜色的海洋上是无力的浪潮,冲击着松散的崖底,让人抬不起兴头。
沿着崖壁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道,一直通向左侧最远端的环形山最高处。那里的崖壁高耸起来,下方被溅起的石头撑起了反牛顿的尖端。
只有石板是浅灰色,在泥炭般的土壤和桉树叶般的苔藓间显得格外起眼。
心之壁还在不停加厚。初雪一个人走在最前端,侧过头去瞟向左侧的迷你陨石坑。底部积着未化的积雪,旁边的几块脏冰见证着阳光与温度的拉锯。她的心中存着崖底无力的浪花、涨潮时润湿的最高水位线和那时沉闷的潮骚声。现在来讲,她本来就可以为一切事物而迷路,何况是为大自然这种最能让人有感而发的地方?
火星的现在,一切时间停止了流动。没有人再知道著名视频主的下一个企划,主播的下一次直播预告,动画这周播出的下一集。时间这一刻并不美丽。虽然我们人类时常贪心,希望时间的流逝虽人的意志而转移,但至少每一份期望都出于心房和心室。但也正是美丽的时间将会流逝才显得美丽,作为代价,不美丽的时间或许必须像这样被停滞下来。
问题,并不在于我制造出这样的场面是想要什么。空气凝固的崖边让白露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冒出些冷汗,她的皮肤更哑了。
“我不太喜欢大自然,短时间内或许还不会变。”
“毕竟这是彼方的海岸。”
我想象中的海岸应该在苏格兰高地和冰岛能够找到。这不过是拙劣的模仿。
“我和朝潮姐很一致。这里是令人窒息的地方,这个事实并不依托于其他地方是不是窒息。”
我不想再掺合进哲学思辨,诺维娅去地球的那一天发生的讨论还在我的潜意识之中。今天我的目标是试图补完二人,在白露回来之后,她们应该还处于冷战中。
我望向远方的岬角,环形山的最高处。仔细一看,那里还有未拆下的长椅和护栏。祭典时就是在海边放的烟花,正对着那岬角。
应该是在去年的夏日祭之后——也就是火星历的 131 年,白露去了新威尼斯。她是在所谓的独立宣言之前差不多一个星期时回来的。火星的一年相当于地球的两年,足够一个青少年的成长了。
初雪对白露的心之壁来源于对自己天资的自卑,而白露对初雪的心之壁则来自与杏的不成功交往。这种信息差所带来的不成熟柑橘味几乎是所有青春故事的底色。成为了无聊的大人(或许只是高二病),这种味觉便会退化,进而觉得这是一点小事闹麻了。
如果让我回头再看,不知道当时还没到青春期的我为什么会这么选择。可能是因为我是人造人,躯体生长得太快,头脑也早熟了。不过这样下去会有寿命论吧。
我觉得一切存在过的感情都应该被尊重。如果对人类最细腻的感情嗤之以鼻,当之无愧是一种损失。或许人是不愿意回首,但到了中年甚至老年时,又会努力想起自己年少时做过的事,拿来讲给其他人听的话,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坦然接受。
我愿意把自己的脑袋变成橙色的海洋。
心之壁来源于可能的胃痛感,胃痛感来源于信息不对等,所以首先要开怀畅谈吧。
我望着相距至少一百米的二人这么想。
以什么提起话题呢?
远方的长椅怎么样?
海浪继续无力地拍打着岸边。远方同样迷茫的身影缓慢挪动,正好坐上了湿润的长椅。
“白露啊。”我说,“当时你和初雪就是一起坐在那张长椅上的吧。”当时我和诺维娅一起坐在她们后面。
“啊……”
“你就是夏日祭之后去新威尼斯的。”
看来她有些动摇。会有谁不怀念夏日祭呢,这还是记忆中的夏日祭。记忆中的一切感情都会被放大。
“上一次夏日祭你没回来吧?”也就是 132 年的夏日祭,在大约六个月之前。什么风铃,什么苹果糖,都是我和诺维娅在这一次的回忆。只可惜我不是姐控。
应该说,我认为她没回来。没有白露的初雪在那一天没有提起去祭典的兴头,只不过是为了带小孩而去了海边而已。看着年长一些的熟悉面孔和零零星星的游客,却只有自己不一样时,她又会怎么想呢?
唯一和她一样形单影只的是一个游客,背着大背包,里面是全套的摄影器材。出神的初雪坐在长椅上,三角架不知觉间搭到了脚旁,甚至连“抱歉”的话都没听到。烟花一朵朵绽放开来,倒映在海面上,涌起的浪潮如同滚烫的岩浆。最后一朵烟花喷发时,他随机采访了附近几位——初雪也在其中,但最后视频里她的话没能出现。她的画面只是作为背景,虽然动着嘴唇,但只有背景音乐的声音。那平时提不起精神的眼皮睁起来,汹涌的烟花的反射光线占满了整个眼球,怔住的目光里只有漫溢的情感,只不过那情感的具体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最后那个少女的画面是画龙点睛之笔”,大家评论道。但画出再好的龙也是没法鸣叫的。我仔细地看着画面里初雪的脸,最大分辨率下她哑然的面庞,最高音质下暗淡无色的声音。
能把眼界之外的烟花也一起映入眼中,大概是因为有泪水含在其中吧。
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她说。当时她已经逐渐无法直面杏了。心里相当愧疚的她想着回来与谁谈谈——初雪算是唯一能够商谈的对象。如果向家里的爷爷奶奶倾诉,他们必定会无条件支持孙女的举动。他们无条件的爱在此时确实算做溺爱,尽管她不想这么承认,但那确实只是情感慰藉。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彼方的傍晚时分。初雪那时候已经带着我们去海边了,是被迫营业。于是她一直尾随我们之后,远远地望着。
“你也太阴暗了。”我直接评价。
“但是,我下不了决心。”她说,“我对不起小初……前辈。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就连对家里的爷爷奶奶我也不知道应该说出口。”
“见面了吗?”
“见面了。但是说不出口。我想到我说出口的时候,不管说得多么婉转,他们一开始也一定会很……”她把目光投向海面,酝酿着词语。浅水的颜色就像人的感情一样捉摸不透。“很失望吧……或者不是失望,如果是他们的话……”她哽咽起来,“应该会很心疼我吧。他们不会对我失望的。也不是没有期待,就是因为‘失望’这种情感不会适用于我。这种打击人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到时候他们还会下意识地反过来安慰这个一无是处的我,就算我是带来怎样的噩耗也一样。所以我说不出口。”
进退维谷啊。
“至于小初前辈……我也不想让她那样。她也很温柔,不仅如此,我对她的憧憬,她对我的期望还更进一步,不仅仅是无条件的亲情,而在于我们两个自己作出的抉择。”
白露一时间沉默不语,只是望着深渊般黑暗的这篇浅海。我再次望向岬角处,初雪依然一个人坐在那里,横风吹得她脑后的长发一片混乱。
“就像是,用蛮力打在了非牛顿流体上一样……那样一定会很疼。但我又不得不用这样的蛮力来对待这些柔软而粘着的情感。蛮力来源于我的退缩,对杏的退缩。造成最后更大的蛮力的是我夏天时的退缩。所以这全都是我的错。我退缩了。”
如果有再作评价的我,似乎会显得不近人情。
再次转到人类补完的角度。这样说出来的真心的话,让我们的脑袋离成为橙汁又近了一步。只可惜她的真心对的是我这个旁观者,而我又不掺合其中。但这样已经很棒了。立一个虚拟论敌:有的大人们在此时会让她们去面对面说出来,对着初雪、爷爷奶奶或者小杏。这样行不通。他们自己做得到吗?连孔子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为促进我身边的人类补完,我心力憔悴。为了表彰阶段性成果,我轻轻拍手。“祝贺你。”
她只瞟我一眼,感情无法捉摸。“我很难受。”她只这么说。
温柔的主角说,“全部说出来就好了”。灵魂伴侣相视无言。而共同迷路的孩子以另一种方式无话可说。我听着她内心的呐喊,她如同野兽一般,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不过也只有她自己能呼唤。其他人的努力不奏效,并不是因为“只能靠自己”的陈词滥调,而是因为其他人同样也呼唤着爱。自己作为野兽的部分都已经足够麻烦,怎么会有余力来帮助别人?
于是,迷路的孩子才只能一个人迷路。纵使有结伴成对的,也不过是两个人一起迷路。青春故事的出路一般是两个人在一起,继续迷路;或者长大,自己的野兽自然会消失。
“加油哦。”
这么说的话,我不需要付出代价。
以另一种方式,我像是上次白露“出席”今年的夏日祭一样,以同样的方式试图介入初雪一侧。
看见初雪回头的白露,那时候眼角噙着泪水,并转身往后全力奔去。她的心脏停跳一拍,不过我的心脏则如设计般精巧,被发现时,她叫我一起坐过去,让我继续承担旁观者的责任。
“白露对你说了什么吧?”
我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你多操心——操心也可以,不需要你的推波助澜。”
话音刚落,我们的背后被人重重地敲击。
“啊,乘鞍——嘛,还是叫初雪吧,怎么搁这呢。”黑潮姐不知不觉间走过来。估计是刚刚巡视完。
她没做太多思考,直接对着黑潮发问。
“我应该怎么办?”
她估计认为我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不值得交流。但黑潮姐多少算是个正常人,对于迷路很有经验,还不那么具有迷路中的电波性。
“什么怎么办?”猛然间,黑潮姐被问懵了。
“……所有的事情。”初雪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眼前的未来,人生的目标,我的才能,白露的感情,失联的小诺维娅,以及我的发型。”
黑潮皱了皱眉,夹杂着厌恶和迷惑,但看起来又似乎正在用力地思考解答方式。
“啊,发型啊?”她最后决定这么回答,“我觉得短发会更适合你哦?”
“欸?”
突然转换到了相当形而下的话题。初雪的脑袋转不过来。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脑袋一片混沌中,她暂时显露出作为少女的本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沉重的长发,尽管柔软但没有光泽,看起来很无力。
“不过那么短也不好……还是中等长度吧?像是小胧那样的?”
胧的发型是圆圆的样子,如果剪了头发的话,长度比许多稍微留了留长发的男生都要短。不过无论如何她的头发长度最多也不会超过衣领。
这种发长恐怕就辨认不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了吧?就算是从外观的第二性征上看,无论是胧还是初雪似乎也变认不出来。唯一的不同就是她们两位的五官都相当精致可爱。
我进行这种不礼貌的凝视的时候,黑潮姐一副随便的样子,看来她上面的话没有经过这么认真的推理。但初雪却捏着下巴,好像真的在思考。
她在思考着把胧的发型接在自己的脑袋上吧?那种发型只适合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灿烂的笑容的孩子哦。
“这个有点……”她总结道。
“那就再长些?”黑潮继续随口胡诌,“啊对对,朝潮那种狼尾感觉会很适合你。”
初雪再次陷入了思考。“那我就剪这个发型。”她最后决定。我的空间想象力不好,想不出来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迷路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一个办法是走回原来的起点。有时候周围的人都叫你前进,但前进不一定有出路。当然,人是一定要前进的,但一时间不前进也不是罪行。
仿佛走钢丝一样的中庸之道是对于脱产青少年思想的刻板印象,既要也要,既是也是。让这种大脑控制经济和政治会带来灾难,但对于个人的人生哲学,这也不是不可行。喜欢指导别人的人对什么都会指导。
看着别人吃亏比自己赚了都开心。这种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是为你好”的话呢?
只能说明,这种事情实际上并不会吃亏吧。
我的思绪里瞬间闪过很多东西。头发剪下来之后,大家就不会把我看作镇长的孙女了吗?头发这么重要吗?还是说,真的有人把我看作重要的人物吗?为什么一直我会有这样的路径依赖呢。
我真的喜欢科学吗,喜欢未来吗?我真的不是为了学习而学习吗。把“学习”换做其他事也一样吧。
为了补偿失去的夏天,应该做些什么呢。明明那一天我看见白露了。她向后跑去的背影里到底蕴含着什么呢。
在黑暗无光的未来面前,为什么我不能继续迷路呢?我希望我可以打开控制台,输入传送的命令啊。
这时候,我可以往后倒退吗?
我的头脑间永远矛盾着。我想要变化,但是我身体的惯性不想变化。往后倒退甚至有悖于我的进步人生哲学,用纳尼娅的话,我保着进步的守。
难道我应该想这么多吗?
仔细想想,我应该这样对待一切吗?用矛盾的双眼看待世界,一定到处都相当矛盾吧。
我走火入魔了吗?没有吧。
或者说是我性压抑了。我是高敏感人群?我是哪个星座的来着……什么血型、性格?
不对,想那么多没有意义吧?
我想要的是——
初雪站起身来,又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路上她看到崖边的白露,连头也不回一下。我不知道这象征着结束还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的初雪已经是那样的短发了。那就是我在未来的几年里一直记着的短发的初雪,那个冷漠但是又温柔的少女,那个沉默但是又坚定的人。
她把一晚上做好的旅行计划发给我们。
她——或者默认了是我们,要去彼方的彼方——火星南半球伊哈托布大区伊哈托布区此方镇,那里一个月之后会举办夏日祭。
彼方的奏鸣曲落幕之后,世界彼端的此方,奏鸣曲又会奏响。以二十四个月为一次的交换和循环。
“我们就像是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一样呢。”白露回复。
“非也。我们是被装进克莱因瓶的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