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3 (5.42)
坐在电脑前的我面对空白的文档发着呆。
果然,没有灵感的时候,强逼着自己写多少东西,也都是空洞无物的躯壳而已。总感觉自己的心中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空穴才会这样。
我望向旁边堆叠成山的书籍。最近同样看不进书。翻开书时,用手指定位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很简单,但却很难找到那种感觉。视线在文字的行列之间游动,搜寻着上一次的断章处。啊,找到了。继续看下去吧。视线随着文字流向下游动,沉下去。沉入文字之中。
……啊,不行。为什么,为什么不行。总感觉有一种浮力从海洋里拒绝着我。浸入的越多,排开的水的体积越大,浮力就越大。浮力就越大。浮力和运动方向相反。浮力做负功。浮力是阻力。
我把手掌张开着向水里划去。水的阻力大得过分。
但我依然强撑着继续看下去。目光强行左右摇动,跟随着文字在书页的外表上鳞次栉比的排列。从一行的最左端到最右端。眼神毫无必要的向左偏,然后向右偏。翻页。下一页全是文字,不要,好烦。全是文字。没有分段。
当白露有一天在书页上恍惚时,一定会想起她强撑着午后的困意也要继续看《百年孤独》的那个下午。
好困。好痛苦。不想看下去了。但是,我必须看下去。为什么会这样呢。绝对不是因为,“那是我花钱买的书”这种肤浅的理由。想要继续看下去,但却觉得……有些……难受。现在不想看。但我确实想继续看下去的才对。
遗书。遗书。直治的遗书。
遗书……先生的遗书?叶藏是个神一样的好孩子。银河倾泻下来。煤袋星云。天空。青色的云。天空之城拉普塔。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上天空。
意识流进行着。以一种功利的方式。我想写出什么。单纯是因为我想看完这本书之后写些什么,想到些什么,或许我才会这么想。功利的意识流。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为什么?
为了读书而读书。为什么我成了这种人?
为什么?
我不禁闭上眼睛。拉上窗帘,闭上天空。
我尝试着为了自己而思考。但我还会那样吗?我好像失去了为自己思考的能力。心中缺少了什么,心中的空穴。
我思考。我迷路了。我缺少了某种自己都无法名状的东西。灵魂被抽出,变成了灵魂宝石。灵魂的重量是 21 克。三份心的售价是 894 日元,八九寺真宵这么说。
我询问。
于是,巴洛克式的废土风格是怎么样的?我问他们。他们不置可否,“没人研究过这种东西吧”。他们叫 Shiratsuyu 给出一个合理的定义。
或许,我感觉,那就像是在世界的终末旅行一样。如果把钢筋混凝土排列的队伍改成弃用的哥特式教堂,会不会变成那样呢?我没有闲心追求什么哥特式和巴洛克风格之间的关系。那种极尽奢华和细节雕琢的是不是叫洛可可风格?
不是吗?
其实我的内心不在意。对不起。
内向的细节装饰反射了我的想法。大理石的教堂有巨大的断裂石柱。色调是灰蓝色的,不时有马赛克玻璃从头顶掉落。教堂顶有金银的装饰。靠下的已经不见了,但在苍穹的尽头依然隐约存在。
我思考着。从教堂的穹顶可以看到远处飞翔的魔女。她在天空中骑着扫把,以观察者的视角审视着破碎的废土。她思考着要不要介入,或者继续她的旅行。就算下一次见到的人时隔多久都不会再会,她思考过吗?她在旅行途中会想什么呢?她会想着她在魔法使之国邂逅的那个爱慕她的女孩子吗?
骑摩托的旅人还可以和摩托车对话。
她们的时间是停滞的。
所以,或者像是东正教、拜占庭式的繁复教堂。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们见没见识过。墙上彩色的马赛克,在黄昏斜阳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投影出彩色的图像。背光墙上的圣象和画作永远得不到阳光的照射,发霉了。
无论如何,总该有一位少女端坐在教堂的长椅一端。大主教站在上面宣讲。其实主教已经不存在了,这到底是哪个宗教和哪个教派的场所呢?
不过,上帝还没有死。心中自然会有自己的上帝,可能是城堡、这个或那个的形态吧。
曾经这里有人如秦王绕柱,裁判与选手周旋着,在手臂上加上了许多红色印记。
在那之前,或许——我祈祷,世界另一端有朦胧的和彼方一样的小镇,那里的装饰和这里完全一样。在那里,我会患上只能保存几个小时记忆的记忆障碍症吗?
世界另一段有此方吗?为什么我此时在彼方呢?
但由于星球并不正着旋转,那里的季节与这里截然不同。
从那座教堂走出去,在底下寸草不生的石英荒野里,有我自己的象牙色倒影。那里面的我和这里格格不入。我应该有着更加雪白的皮肤,更加拘谨的表情,最好看上去像是拘谨了数十年。
对方会有另一位少女走来。那少女身着过长的卫衣——并非古典风格,也没有作出穿着洛丽塔服装一类的尝试——毕竟为什么一定要符合环境装扮呢?底下通过反光,能看出她穿着灰蓝色的短牛仔裤。
苍穹是苍白色或者藏蓝色。周边的大理石废墟象征着过去。落幕已定。底下的道路是罗马时代铺设的大道,笔直地通向世界的尽头。尽管现在石缝里长出一些青草,但那大道其实铺设了鹅卵石还打过地基,上边有马蹄踩出的脚窝。
一部分的大道被挖走,被就近当作羊圈的垒石。就像远古的斗兽场和神殿上的大理石。古代的人挖掘“古迹”时并不顾忌,因为古迹还不是古迹,而他们建造的建筑只要留存够久,也会变成古迹。
夜幕一下子落定了,根据我的喜好而进行。天空中旋转的玻璃碎片和地面上的尘埃,什么都没有说明,没有意义,不过是符合空气才存在。少女走向另一位少女,试图说出什么声音。中间却隔有空气墙。外边是一望无垠的黑红色自动机器人,头顶着小块石英和大理石建材。我打响空气墙的表面,那力道足以打伤那个少女,让她的脸皮开肉绽。表面出现橙色的六边形标记,隔为数层,在碰触不到的空气墙里。
我绝望地望向另一位少女。她甚至比我还娇小一些,但她柔软短发的末梢却宛如尖刺,让我什么都无法捉摸到。狼尾的最上端是圆溜溜的头顶,下方只有绝望般半睁的眼睛,板着自己颇有弹性的脸。如果微笑着的话,如果圆溜溜的头顶被抚摸着的话,如果周围有软乎乎的抱枕的话,那副面庞会可爱不少。
她转身向无限走去。
头顶上的呆毛一瞬间竖立起来。我注意到她不断地上升,一直到我看不见她的地方。本来能稍微俯视她的视线不断掉落。
我从地面掉下来了。那里有个空洞,通向下方的苍白。
不过多久,什么都已经从视野中消失,只有虚空能看见。这样我便存在于虚空之中。坐标显示 Z 轴坐标正不断向数轴的反方向移动。
周边极尽苍白,尽管有大地周边的日月变换,但我看不见——不敢用眼睛直视,更摸不着。太阳与月亮在一次呼吸间在周边旋转一回。太阳当道时阳光刺眼,而且没有热量;月亮当道时便一片漆黑,只有白色的圆盘是视网膜上的幻觉。任何时候苍穹的蓝色都能把我吞进去。
只有重力作用时,我尚能分析上下。但我无法支撑住自己的头。
掉落了很久,不管什么裙子,衣服都已经被呼啸而过的空气划破了。空气就是我的衣服。但虚空中没有空气。我的身体只能感觉到微风吹拂的舒畅感。
那是虚假的感觉。大脑在骗我。
大脑在骗我吗?
说明大脑此时不值得信任。那大脑什么时候值得信任?庄周梦蝶吗?
最后,以最朴实的方法,我到达了所有重力的原点。我的身体和世界格格不入。浅棕色的皮肤显得过于真实,不属于这个荒谬的世界。
原来在原点处已经没有空气了。原来一直以来都没有空气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才开始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