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1
我从来没想过什么描写彼方。就算我并不出生在这,彼方的一切也已经从我记事起就浸染着我了。
让我突然想起描写这里的原因是诺维娅的暂时离开。
“人类不去一趟地球,就真的是‘人类失格’了呢——”她说。但实际上,我们就是在地球上出生的,只不过是很早就到了彼方居住而已。
彼方——或者“卡纳塔”,如果有人坚持认为这不是个日语地名——位于地球联合国火星大区阿拉伯平原区。镇内有阿拉伯铁路穿过,主要支柱产业为农业。
这种冷冰冰的介绍当然还可以无限地持续下去,但那样,彼方大地上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她去地球是为了研学。当然,另一个目的是所谓预备风纪委员的培养。我只是单纯因为懒惰而这次没去地球。而这似乎改变了未来的许多可能性。
我所住的乘鞍家也是一户农家,房屋内外的一切设计都以节省人力为第一要务。屋内的装修风格几乎没有特别之处,过度简洁的设计甚至显得有些缺乏人居住的气息。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夕立——这一家的老奶奶,是彼方的镇长。然而这个位置本身也无何特别之处。
乘鞍家的中年一代在地联工作,留下的是叫做初雪的孩子。大言不惭地说,彼方可以称道之处在于这里的女孩子都很可爱。她那副有些锐气的面庞后是中长长度的黑发。目前来说,是从脑后披散到后背,显得稍微有些无力,又和她的面容很不搭——如果扎起马尾的话,看起来就帅气多了。
露出后脑勺的她看起来那么伟大。
——当然,并非是我自顾自地评价别人。这个评价是我问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初雪的人之后得到的。
新高白露。有着和初雪白皙的皮肤相比显得非常健康的肌肤、同样的黑发,但扎着高马尾。
新高家不过距离这栋房子三块田地的距离,耳机中一首歌刚好放完的功夫就能走到。
我和初雪曾经在从这到那的田埂上走过无数遍。夏天时,鞋垫踏在水泥硬化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海风吹拂起薄外套,没有拉上拉链的外套就那样鼓胀起来。而冬天时,靴子踩在积雪上,冰晶被踩碎的声音让耳朵发痒。而被夏天暂时带走的思绪也随之积累起来,新雪被逐渐踩实、踩脏,逐渐沾上泥土的颜色,直到化雪时的一片狼藉。
我缓步走在彼方的田埂上,思考着雪落到雪融的循环。如果是夏天,我应该不会有这么思考的闲情雅致的吧。不过,这一个夏天已经过去了,而正好由那位夏天的白露带来的冲击余波,现在依然在这道田埂上回响着。
其实,我认为白露是属于夏天的少女,只不过她的夏天以最为遗憾的方式落幕了而已。只有夏天过去了之后,人才会意识到夏天的好的。
但现在,如果我对她说出这种内心想法,会被在看闷书的她轰出去的吧。
我对初雪说,“我不是你们俩之间的传话筒”,但她这样回答:“……没有办法啊。毕竟我是输家。在那样之后,就算是人际关系上我都成了输家。”
起因不过是因为某些事情,她对白露说了些气话。由此,她本来不多的人际关系就彻底崩塌了——至少是她自己这么认为。那些事情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更妄谈那两位女孩的脑海对此如何运作了。
不过,对此我也不会指手画脚的。毕竟比起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彼方都是个过于狭小但又过于宽广的场所了。狭小在于一切事理都简单的无以复加,事情的起因、经过与结果都很普通,甚至让身处别处,复杂繁复社会中的人们嗤之以鼻;但宽广在于,同时也是最可悲的在于,那些最小最简单的事情却是彼方所拥有的全部。每一件事情都被反复地放大,每一种思绪都被反复地思考。于是,本应该波澜不惊的事情成了彼方的全部。就像小田急电车接连驶过,不过一分钟之后,错过就成了永别。就那样,彼方的土地上生出简单而又易碎的世界,彼方的人们思考着所谓无关痛痒的小事,以有限的头脑思考着无限的彼方。
每一个人的头脑都是一件乐器。彼方乐器的独奏曲,其方的歌曲,所谓的奏鸣曲。
一个彼方居民的心中生出一个自己的世界,一千个彼方的居民有一千个世界。但每一个世界似乎都不能互相理解,那样,居民们就像细胞一样以细胞膜和细胞壁分割彼此。所谓的“心之壁”。AT 力场。一般而言是无法中和的。
于是,从彼方走出的人们回过头来凝视彼方时,以那些充满心之壁的心来看待彼方,才会嗤之以鼻、不以为意。
这才是彼方的最可悲之处啊。最属于彼方之时,人或许还没有那样的自觉,或许有些自觉但又不成体系,只能发出杂乱无章、无人知晓的断音。他们或许还思考着如何从彼方中走出。但离开彼方之后,人又会一会怀念彼方,一会嘲笑彼方,彼方就这样承受着一切,于是——
但那些都不重要。想那些无非让自己的心更加混乱。最为重要的,无非只有自己在彼方发出的声音而已。
心的独奏曲就是彼方的奏鸣曲。
只有心存在,奏鸣曲才能奏响——断音的重叠固然也能算作奏鸣曲的一种,但没有清澈的乐器,曲子无论是下里巴人还是阳春白雪,总归不能让自己信服。
我所想做的,无非是让曲调和谐一些,再在合适的时机加入重奏的乐器——
而这并不会是件简单的事吧。我有这样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