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只会点带雪顶的冰咖啡

三天之后的现在,我坐在飞去新东京的飞机上。旁边坐着米娅和吹雪。

一反起初的不上心,米娅现在试图熟络我。我也不好翻白眼,只好望着窗外,到了脖子疼的地步。我使用视线的扫动浏览纳尼娅新写下来的文字,依旧富有跳跃性。

米娅是那种毫无疑问可以使用“阿谀奉承”这种词语来形容的女孩。兴许只是因为目前她经历了很大的幸运吧。如果她一直是这种性格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会和她决裂的。

我把这个情况写给纳尼娅,问她应该怎么办。

“人之初,性本善。”她引用中国古代的名句。

“这种无关痛痒的话少说点。”我特意加上了句号以作为强调,如果可以的话,激起对方的“句号恐惧症”——不过纳尼娅不属于那个群体。

“她很可爱吗?能被任命为风纪委员,应该如此。那就用她的美貌麻痹自己吧。”

或许是这个道理。

不过,我作为会思考的外向者,早已总结出道理了。内向者的社交虽然少,但做出社交行为之后,成功的机率也比较高。外向者反之。如果你理解不了的话,请把这里“社交”的对象放在这两个群体彼此的身上。

很多内向的人决定不社交的时候,多少都会在潜意识里有“如果社交了的话,就会有很好的结果”之类的想法。这就是这个原理导致的。他们会主动决定去社交的对象都会很好地回应他们,自然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社交问题只是因为社交麻烦或者尴尬,而不是不会成功。

而我则反之,做出的社交多了,拒绝的人自然也多。社交的成功索然无味,失败却让人回味无穷。会自然想着失败的场景,当然,叠甲也是这种想法的结果。

下面为叠甲及问题解答,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创作(这也是叠甲的一部分)。

一,以上论述并不硬性代表所有内向人群及外向人群的实际状况。

二,内向人群也会想着失败的场景,但是这在他们决定迈出社交的一步的选择面前可以几乎不计。

…………


我试图以米娅的外貌麻痹自己。

前面已经讲过,她有去驾驶 EVA 的潜质,从外表上以及从内心上。如果把她的双马尾放下来,再稍加装饰,就是二号机驾驶员的样子。

我以这作为切入口开始聊天。这应该是脍炙人口的经典动画,即使对动画没有兴趣,不是在大家有意无意的引用和致敬里,就是在地联特色的各种私货宣传中也总会熟悉的。我就类似于后面的那种。

不出意外,她也是这种类型。我指出两人的相似。虽然我并不确定这么说算不算是褒扬,毕竟对她的评价始终争议十足。但“有名”到可以作为一个领域的代表这一点还是公认的。

“是吧?以前也有人和我说过我很适合 cosplay 那个驾驶员。”

“连气质上都很相似呢。”

“哎,不至于啦……”

“如果能把双马尾放下来的话……”我比划着。她扯下发带,“啊,确实呢……”

这种无聊的对话进行着,引得吹雪的侧目。从小受地联研究员们的熏陶,她应该看过那部动画。

不过看动画没有什么门槛,即使是公认的名作动画也一样。和书籍、电影等等不同的就是,动画这种东西很难加上神秘的光环。一是因为看的人多,二是因为它们大多都是在互联网创造出来之后产生的,当时人们的恶评和好评都能清楚地看见。作为艺术的电影不满足前一个条件,书籍不满足后一个条件。

我真的懒得叠甲了,下面就省略了。当我已经进行了这一过程了吧。

“……之前我还被不知火——啊,就是我的一个朋友,叫去 cosplay 那个驾驶员……”

“那个驾驶员名字叫‘明日香’,A-SU-KA。请不要用这种奇怪的称谓称呼她。”

吹雪总算是看不下去了。虽然我也看不下去,但一想到换一个别的话题自己说不定也会这样,我还是决定勉强看下去。由于年龄优势,她可以以“童言无忌”的理由直接指出别人的问题。

米娅咧了咧一边的嘴角以表尴尬,嘴唇成了倒钩形。

“啊是的明日香……啊哈哈。”

没有营养的对话又继续下去。


在我进行完让人掩面的身体检查之后,任命状很快出现在我的床头柜上。

“体检的时候真是对不起啊。但是不得不那么做呢。”

在我拿起那块电子屏幕时,刷新出这样的字来。那边的康米娅在此时刚好更新了上面的文字,真是虚情假意呢。既然如此就不要明晃晃地录下来全过程啊。

那就像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 play 一样。本来就是很令人害羞的事……更多的可不能再说了。


上面说需要我去担任新东京的新台场区的风纪委员。不知为何,与那同时米娅冲进我的房间,开始了对我长达半天的搭讪和跟随。看她的反应,这应该是件苦差事,她一开始对我的态度也是由于马上就要上任这个职位还要来接我导致的。

我对她的善变暂且不做评价,但我觉得那也应该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职务,虽然我对于东京各区的物种(嗯?)多样性也也略有些耳闻。新代代木区以对交通的研究出名,新原宿区是时尚文化,新秋叶原区则是地联最喜欢的 ACG 文化。

秋叶原电器街是唯一被经常当作新东京的示例图片的街区。新秋叶原区成立后,对它的建设热情也是最强烈的。

而新台场区恐怕是最符合纳尼娅那个逻辑不通的后现代主义的地方。经常被认作(或者骂作)“机械生命”的生命们生活在那里,以在互联网上发布观点、跟随观点、辩论观点或者收钱宣传观点为生——这是大家的刻板印象。里头不乏确实认识深刻或者思想深邃的人物,但更多的还是完全依附于互联网生活的人们,操弄着写手、画师、设计师或者其他生活在互联网上的职业。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科普者”这样的职业——专门帮助地联或者其他团体孜孜不倦地解释和传播思想的人。

另一个不好听的名字叫“水军”。

这些水军并不像刚出现的时候只是复制粘贴评论的工具人。不同观点的他们之间的理论,尽管有时候(很多时候)会演变成人身攻击,但很多时候居然真的能够成为值得登上辩论场的话题。

早些时候很多人——这是我听姥姥说的——总是希望这些人能消失,地联的立场或者什么的立场就已经很棒了,不需要别人狗屁不通的论述。其实不然。

“现代在思想领域最独特的一点,就是完全允许不同思想的自由存在。“

纳尼娅发来的消息里这么写。来源为“我自己说的”。她很擅长讲这些大道理的话。

我如果把这句话作为 super chat 发给某位会直播的名人的话,这句话就会真的成为具有说服力的素材了。

纳尼娅很讨厌上述的那群人,并不介意以“奴才”称之。所幸什么纳尼娅格勒、诺维娅斯克泛滥的年代早已久远了。


这段飞行里,我们坐在右侧的舷窗旁。

从利伯维尔起飞时还是黑夜,在正在睡着觉的时候迎来了黎明。机头朝向东边,就意味着一定会在一段时间的飞行之后,追赶上地平线以上高挂着的太阳。

不知不觉间,飞机的舷窗遮光板都自动关上了。但不知为何,明明和外界并没有任何能让光子顺畅通过的通道,机内的亮度还是提高了。像是水浴加热一样。

只是变亮到了伸手勉强可见五指的情况而已。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和墙壁,亮起了屏幕。一瞬间有点过亮的屏幕的光线闪过整个舱内,让我的眼睛也反射性地眯起来。照地图所言,五分钟之后就会穿过晨昏线。

这样吗?

我把搭到这边的吹雪的手尽量轻柔地挪开。她沉睡中的小巧面孔还被呼吸的调律挟带着起伏。

把隔断帘不费力地拉下来,又把舷窗的遮光板有点费力地拉起来。听到那一声卡扣声时,我才发现旁边的按钮。窗外的亮度让我有点难受。睫毛挡在眼球前抵挡光线。

整个机舱里一片静悄悄,勉强能听到被隔音面罩过滤后依然残留着的鼾声——那种程度,ASMR 就盖过了。

空气里带着柠檬味和薄荷味混合的空气清新剂气息,太过于刻意,被我自动忽略了。更加抓鼻子的是身边柑橘味的香气。这是米娅身上传来的。淡雅清新,在甜味里似乎又带些酸涩和苦味。如果外面高空的空气能够以足够的浓度通进来的话,大概就是那种味道吧。

接下来还有什么感觉器官呢……味觉和触觉?现在刚刚被闹钟叫醒,这两者感觉都不甚好。略过吧。

最后,依然落到了视觉上。

尽管被地平线掩盖着,弱小的太阳依然越过界限投射着各种各样的光子。其中有一些到了我的眼睛里,运动到视网膜上;有的被背后的隔光帘反射,表面天蓝色的隔光帘出人意料地让天空的宽度超越了空间。


机头朝向东方,我其实看不到太阳本身。

窗外的天空,蔚蓝色的颜料不断被加入进来,几抹云彩变得立体起来了。夜晚的云只是靛蓝色夜空里的几块斑块。面向东方的一侧被照亮,不同地方亮点与阴影产生之后,才有注视的重点存在。然后人才可以挥斥宝贵的想象力。

我坐在最里面的座位,没办法出去呢。不然去机舱前部的展望处就能看到真正的日出了。

刚刚升起的太阳还很可爱,看得出来它在努力地照亮所有的地方。我努力从狭小的窗户向后探去,那边的天空还是海蓝色。


最后我还是成功出来了。

“米娅酱……”

她用幼弱的声音稍微张了张嘴,微微眯开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右脸之后,她把脸面向了吹雪的方向。

吹雪的身体很小只,我经过她的时候可以以不吵醒她的方式挤过。

我很快飞奔到机舱最前头,那里有全景的展望空间。和我一样来看日出,早早就坐在那里的座位上的只有另一个女孩子。

“早上好。”

我好像也还没睡醒,居然对陌生人问好。

那个女孩子一头乱蓬蓬的紫色短发,看起来发质很软。“啊……你好…………”我恐怕吓到她了。她很快又把目光转向正前方,尽管将要从云层里移出的太阳本尊十分刺眼,也没把目光再往我这边移。

既然如此,我就专心在意太阳。

东方地平线上的云分作好几层。目前太阳正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的那一层云上浮起。

我用太阳被云层挡住的程度来估量太阳升起的速度。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它居然已经从第一道云层浮出一半了。这就是所谓的肉眼可见吧。

这还不是太阳的完整形态。我可以用肉眼直视它的边缘,清晰可见,如同新鲜的煮蛋蛋黄。

不过,还不等它完全从地平线上的云层之中钻出,便已经又砸入第二道云层了。第二道云层似乎格外厚重,甚至透不出一点轮廓。超音速客机的巡航速度应该胜过太阳在地球上东升西落的速度,所以日升的速度也被加快了。尽管如此,太阳光球的最后一点还是消失在云间。

那个女孩子好像有点失望。

她把自己的脑袋耷拉在展望处圆形沙发前的小圆桌上。在那上面,她的双臂已经预先搭在一起,只待她把自己埋进去了。呜咽了一声之后,她把自己小小的脑袋用外套的帽子包裹住,拉紧松紧带,然后趴了下去。在调整了几下来确保自己的鼻子可以呼吸之后,我就只能看到她阴影里的右眼和阳光下被挤起来的左脸颊了。

这样吗……

我的脑袋里忽然闪过几个自己做为女主角,借此机会开导那个女孩子,然后两人成为朋友的经典桥段。同时还必须有太阳正好从云层里升起的场景。

不过我不是那种。此时我回到后方的小厅里买了瓶饮料,是一罐摩卡咖啡。

待我回到展望处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很遗憾,我没有看到那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太阳已经能在视野里撒下光斑,让我下意识地合拢双眼,闭上眼睛仍然能看到白色的圆形斑斓。这里是平流层,上方已经没有什么云团再能够阻挡它了。还是得认真看看。我的眼睛里顿时充满刺眼的阳光,皮肤上也感受到大量的热量。隔热的多层玻璃也抵挡不住太阳的效力,或许整个上午这里都会像烤炉一样吧。

我的目光移向那个女孩子。

她从帽子与手臂间的缝隙里观赏着整个日出。

“我错过了吧?”我对自己说。

“嗯。”

她回应一声——或许那不是回应,然后猛地起身,断然用单肩背上双肩包,离开了展望处。

如果她能对我说些温柔的话也好,就像是动漫里的台词,“不过、没问题的。因为明天也会有日出”之类的……我的心里又闪过胶卷般那样的画面。不过还是不会的吧。

我目送着她离开。她推开门时稍微侧了侧头,只是我能够看到她鬓发的程度。

我抿了一口手上才打开的咖啡,也走开了那个半圆的展望台。临走前我调低了小厅里空调的温度,防止下一个人进来时只有温暖的摩卡可以喝。

像我这种人,进了咖啡店只会点带雪顶的冰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