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nata no Sonata

这里是《彼方的奏鸣曲》可能的最终版本。


另请参看《作文素材与虚无缥缈的彼方》。

Re:1

我从来没想过什么描写彼方。就算我并不出生在这,彼方的一切也已经从我记事起就浸染着我了。

让我突然想起描写这里的原因是诺维娅的暂时离开。

“人类不去一趟地球,就真的是‘人类失格’了呢——”她说。但实际上,我们就是在地球上出生的,只不过是很早就到了彼方居住而已。

彼方——或者“卡纳塔”,如果有人坚持认为这不是个日语地名——位于地球联合国火星大区阿拉伯平原区。镇内有阿拉伯铁路穿过,主要支柱产业为农业。

这种冷冰冰的介绍当然还可以无限地持续下去,但那样,彼方大地上的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她去地球是为了研学。当然,另一个目的是所谓预备风纪委员的培养。我只是单纯因为懒惰而这次没去地球。而这似乎改变了未来的许多可能性。


我所住的乘鞍家也是一户农家,房屋内外的一切设计都以节省人力为第一要务。屋内的装修风格几乎没有特别之处,过度简洁的设计甚至显得有些缺乏人居住的气息。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夕立——这一家的老奶奶,是彼方的镇长。然而这个位置本身也无何特别之处。

乘鞍家的中年一代在地联工作,留下的是叫做初雪的孩子。大言不惭地说,彼方可以称道之处在于这里的女孩子都很可爱。她那副有些锐气的面庞后是中长长度的黑发。目前来说,是从脑后披散到后背,显得稍微有些无力,又和她的面容很不搭——如果扎起马尾的话,看起来就帅气多了。

露出后脑勺的她看起来那么伟大。

——当然,并非是我自顾自地评价别人。这个评价是我问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初雪的人之后得到的。

新高白露。有着和初雪白皙的皮肤相比显得非常健康的肌肤、同样的黑发,但扎着高马尾。

新高家不过距离这栋房子三块田地的距离,耳机中一首歌刚好放完的功夫就能走到。

我和初雪曾经在从这到那的田埂上走过无数遍。夏天时,鞋垫踏在水泥硬化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海风吹拂起薄外套,没有拉上拉链的外套就那样鼓胀起来。而冬天时,靴子踩在积雪上,冰晶被踩碎的声音让耳朵发痒。而被夏天暂时带走的思绪也随之积累起来,新雪被逐渐踩实、踩脏,逐渐沾上泥土的颜色,直到化雪时的一片狼藉。

我缓步走在彼方的田埂上,思考着雪落到雪融的循环。如果是夏天,我应该不会有这么思考的闲情雅致的吧。不过,这一个夏天已经过去了,而正好由那位夏天的白露带来的冲击余波,现在依然在这道田埂上回响着。

其实,我认为白露是属于夏天的少女,只不过她的夏天以最为遗憾的方式落幕了而已。只有夏天过去了之后,人才会意识到夏天的好的。

但现在,如果我对她说出这种内心想法,会被在看闷书的她轰出去的吧。

我对初雪说,“我不是你们俩之间的传话筒”,但她这样回答:“……没有办法啊。毕竟我是输家。在那样之后,就算是人际关系上我都成了输家。”

起因不过是因为某些事情,她对白露说了些气话。由此,她本来不多的人际关系就彻底崩塌了——至少是她自己这么认为。那些事情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更妄谈那两位女孩的脑海对此如何运作了。

不过,对此我也不会指手画脚的。毕竟比起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彼方都是个过于狭小但又过于宽广的场所了。狭小在于一切事理都简单的无以复加,事情的起因、经过与结果都很普通,甚至让身处别处,复杂繁复社会中的人们嗤之以鼻;但宽广在于,同时也是最可悲的在于,那些最小最简单的事情却是彼方所拥有的全部。每一件事情都被反复地放大,每一种思绪都被反复地思考。于是,本应该波澜不惊的事情成了彼方的全部。就像小田急电车接连驶过,不过一分钟之后,错过就成了永别。就那样,彼方的土地上生出简单而又易碎的世界,彼方的人们思考着所谓无关痛痒的小事,以有限的头脑思考着无限的彼方。

每一个人的头脑都是一件乐器。彼方乐器的独奏曲,其方的歌曲,所谓的奏鸣曲。

一个彼方居民的心中生出一个自己的世界,一千个彼方的居民有一千个世界。但每一个世界似乎都不能互相理解,那样,居民们就像细胞一样以细胞膜和细胞壁分割彼此。所谓的“心之壁”。AT 力场。一般而言是无法中和的。

于是,从彼方走出的人们回过头来凝视彼方时,以那些充满心之壁的心来看待彼方,才会嗤之以鼻、不以为意。

这才是彼方的最可悲之处啊。最属于彼方之时,人或许还没有那样的自觉,或许有些自觉但又不成体系,只能发出杂乱无章、无人知晓的断音。他们或许还思考着如何从彼方中走出。但离开彼方之后,人又会一会怀念彼方,一会嘲笑彼方,彼方就这样承受着一切,于是——

但那些都不重要。想那些无非让自己的心更加混乱。最为重要的,无非只有自己在彼方发出的声音而已。

心的独奏曲就是彼方的奏鸣曲。


只有心存在,奏鸣曲才能奏响——断音的重叠固然也能算作奏鸣曲的一种,但没有清澈的乐器,曲子无论是下里巴人还是阳春白雪,总归不能让自己信服。

我所想做的,无非是让曲调和谐一些,再在合适的时机加入重奏的乐器——

而这并不会是件简单的事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Re:2 (5.41)

132 年 18 月 9 日,这是今天的日期。地球历 2218 年 1 月 27 日。

我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思考眼皮以外的一切。


这颗星球的北半球正处于秋冬交替之际。其成因——我没有了解的必要。只要知道今天我需要换上大衣就行了。

在我醒来时,光线已经能透过窗帘把房间照亮了。那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

我按照惯例在床头的位置摸索手机,却暂时只摸到了积下的灰尘。那些颗粒物在我的手指上遗留下了令人不悦的粗糙触感。我皱着眉头随意抹了抹,终于在将要掉进窗缝的边缘处摸到了手机。于是我才安心下来。

面向床垫的手机屏在我拿起之后亮起来。看到大大的时间数字,我才猛地想起来今天会发生的事——

今天有我的进修课程。

必须得在早上十点之前到课室。

我顿时大惊失色,猛地爬起来,用力肘击床垫。席梦思床的弹簧发出巨大的嘎吱声,而我整个人一下如同龙虾一样,竖直着蜷缩在床上。此时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锁屏上的数字——尽管那数字的字号和与背景的对比度,让数字在我的眼睛还未聚焦时就能看清——脚底就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我一瞬间爆发出一阵狰狞的吼声。门外的人或许认为乘鞍初雪今天早上起床时,也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我确认了一下,自己依然只有两只脚。痛感就来自于那里。是脚趾撞到了旁边放着的椅子上。

大拇指的指甲已经裂开了。指甲盖下粉红色的部分暴露出来,毛细血管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开始逐渐渗出鲜血。

啊……

好疼。怎么会这样。人类就是这种会因为这种细枝末节而疼得失去行动能力的生物吗。机械论又多了一个不成立的理由。

但我还是本能地伸手碰了碰。

那块脱落的脚趾甲被渗出的血粘到我的手指上,最后掉了下来。床单上划出一道血迹。我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不管那个,手机上显示现在方才七点。明明昨天我三点钟才睡,今天为什么又能这么早起来?再这样每天睡四五个小时该不会猝死吧?

由于脚底下的痛意,我朦胧的双眼已经完全睁开了。现在完全没有倦意。


想要躺在床上干些什么。睡觉是最好的,但我已经睡不着了。我是很矛盾的人,体现在睡觉上,就是不该睡觉的课程日总是慵慵欲睡,该睡觉的休息日却精神百倍。这么算来,我已经有三天理论上说睡眠不足了。

现在怎么办呢。

我扪心自问。

我决心走向衣柜。尽管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由于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想翘课了。始终一个人迷路着的我,连做换衣服这种事,都需要将自己的决心付诸其上。

无精打采。这样的早上,我明明应该好好睡觉,直到真的有第一缕阳光洒到我身上时再起床。到那时,被自己口中难受的酸苦味难受到,昏昏沉沉地刷牙洗脸,在那期间才苏醒过来,再吃些合在一起的早午餐——被微波炉自动热好的。然后,不做什么促进消化的麻烦事,带着吃饱的胃与灰色的心情,再度有气无力地躺回懒人沙发上。然后稍微拉开窗帘,让冬日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

阳光果然还是有点刺眼。还是拉上窗帘吧。我想。

我按照肌肉记忆拉开柜门,拉开抽屉,拿出袜子。我暂时还没想到自己的指甲盖刚刚被撞裂了的事实,就开始套上袜子。这一系列机械的动作终于在引起又一阵疼痛之后停了下来。

袜子已经穿上了。定眼一看,袜子上也抹上了新鲜的血。但脚趾又不痛了。

因为,最讽刺的是,那双袜子正好破了洞。

一切怎么都这么不顺畅呢。脚底与地板发出黏糊糊的接触摩擦声,那上面掉下的指甲处还有些空气带来的异物感。我把另一只袜子顺手扔进垃圾桶。

今天没有人和我一起去上课。白露和我绝交了,我只能希望不是永远的绝交。胧和新月又不是同一节课。

上的课是我最讨厌的火星本土课。不知道谁会对这种地方有归属感。

……又是政治吗?为什么总是想到这个……

我累了。脾气就此失掉了。

我再次躺在床上,抛弃了一切,继续陷入黑暗无物的梦境。耳边没能成功关掉的闹钟播放着渐强的叫醒旋律,成为了我的安魂曲。

Re:3 (5.42)

坐在电脑前的我面对空白的文档发着呆。

果然,没有灵感的时候,强逼着自己写多少东西,也都是空洞无物的躯壳而已。总感觉自己的心中出现了无法弥补的空穴才会这样。

我望向旁边堆叠成山的书籍。最近同样看不进书。翻开书时,用手指定位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很简单,但却很难找到那种感觉。视线在文字的行列之间游动,搜寻着上一次的断章处。啊,找到了。继续看下去吧。视线随着文字流向下游动,沉下去。沉入文字之中。

……啊,不行。为什么,为什么不行。总感觉有一种浮力从海洋里拒绝着我。浸入的越多,排开的水的体积越大,浮力就越大。浮力就越大。浮力和运动方向相反。浮力做负功。浮力是阻力。

我把手掌张开着向水里划去。水的阻力大得过分。

但我依然强撑着继续看下去。目光强行左右摇动,跟随着文字在书页的外表上鳞次栉比的排列。从一行的最左端到最右端。眼神毫无必要的向左偏,然后向右偏。翻页。下一页全是文字,不要,好烦。全是文字。没有分段。

当白露有一天在书页上恍惚时,一定会想起她强撑着午后的困意也要继续看《百年孤独》的那个下午。

好困。好痛苦。不想看下去了。但是,我必须看下去。为什么会这样呢。绝对不是因为,“那是我花钱买的书”这种肤浅的理由。想要继续看下去,但却觉得……有些……难受。现在不想看。但我确实想继续看下去的才对。

遗书。遗书。直治的遗书。

遗书……先生的遗书?叶藏是个神一样的好孩子。银河倾泻下来。煤袋星云。天空。青色的云。天空之城拉普塔。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上天空。

意识流进行着。以一种功利的方式。我想写出什么。单纯是因为我想看完这本书之后写些什么,想到些什么,或许我才会这么想。功利的意识流。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为什么?

为了读书而读书。为什么我成了这种人?

为什么?

我不禁闭上眼睛。拉上窗帘,闭上天空。

我尝试着为了自己而思考。但我还会那样吗?我好像失去了为自己思考的能力。心中缺少了什么,心中的空穴。


我思考。我迷路了。我缺少了某种自己都无法名状的东西。灵魂被抽出,变成了灵魂宝石。灵魂的重量是 21 克。三份心的售价是 894 日元,八九寺真宵这么说。

我询问。

于是,巴洛克式的废土风格是怎么样的?我问他们。他们不置可否,“没人研究过这种东西吧”。他们叫 Shiratsuyu 给出一个合理的定义。

或许,我感觉,那就像是在世界的终末旅行一样。如果把钢筋混凝土排列的队伍改成弃用的哥特式教堂,会不会变成那样呢?我没有闲心追求什么哥特式和巴洛克风格之间的关系。那种极尽奢华和细节雕琢的是不是叫洛可可风格?

不是吗?

其实我的内心不在意。对不起。

内向的细节装饰反射了我的想法。大理石的教堂有巨大的断裂石柱。色调是灰蓝色的,不时有马赛克玻璃从头顶掉落。教堂顶有金银的装饰。靠下的已经不见了,但在苍穹的尽头依然隐约存在。

我思考着。从教堂的穹顶可以看到远处飞翔的魔女。她在天空中骑着扫把,以观察者的视角审视着破碎的废土。她思考着要不要介入,或者继续她的旅行。就算下一次见到的人时隔多久都不会再会,她思考过吗?她在旅行途中会想什么呢?她会想着她在魔法使之国邂逅的那个爱慕她的女孩子吗?

骑摩托的旅人还可以和摩托车对话。

她们的时间是停滞的。

所以,或者像是东正教、拜占庭式的繁复教堂。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们见没见识过。墙上彩色的马赛克,在黄昏斜阳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投影出彩色的图像。背光墙上的圣象和画作永远得不到阳光的照射,发霉了。

无论如何,总该有一位少女端坐在教堂的长椅一端。大主教站在上面宣讲。其实主教已经不存在了,这到底是哪个宗教和哪个教派的场所呢?

不过,上帝还没有死。心中自然会有自己的上帝,可能是城堡、这个或那个的形态吧。

曾经这里有人如秦王绕柱,裁判与选手周旋着,在手臂上加上了许多红色印记。

在那之前,或许——我祈祷,世界另一端有朦胧的和彼方一样的小镇,那里的装饰和这里完全一样。在那里,我会患上只能保存几个小时记忆的记忆障碍症吗?

世界另一段有此方吗?为什么我此时在彼方呢?

但由于星球并不正着旋转,那里的季节与这里截然不同。

从那座教堂走出去,在底下寸草不生的石英荒野里,有我自己的象牙色倒影。那里面的我和这里格格不入。我应该有着更加雪白的皮肤,更加拘谨的表情,最好看上去像是拘谨了数十年。

对方会有另一位少女走来。那少女身着过长的卫衣——并非古典风格,也没有作出穿着洛丽塔服装一类的尝试——毕竟为什么一定要符合环境装扮呢?底下通过反光,能看出她穿着灰蓝色的短牛仔裤。

苍穹是苍白色或者藏蓝色。周边的大理石废墟象征着过去。落幕已定。底下的道路是罗马时代铺设的大道,笔直地通向世界的尽头。尽管现在石缝里长出一些青草,但那大道其实铺设了鹅卵石还打过地基,上边有马蹄踩出的脚窝。

一部分的大道被挖走,被就近当作羊圈的垒石。就像远古的斗兽场和神殿上的大理石。古代的人挖掘“古迹”时并不顾忌,因为古迹还不是古迹,而他们建造的建筑只要留存够久,也会变成古迹。

夜幕一下子落定了,根据我的喜好而进行。天空中旋转的玻璃碎片和地面上的尘埃,什么都没有说明,没有意义,不过是符合空气才存在。少女走向另一位少女,试图说出什么声音。中间却隔有空气墙。外边是一望无垠的黑红色自动机器人,头顶着小块石英和大理石建材。我打响空气墙的表面,那力道足以打伤那个少女,让她的脸皮开肉绽。表面出现橙色的六边形标记,隔为数层,在碰触不到的空气墙里。

我绝望地望向另一位少女。她甚至比我还娇小一些,但她柔软短发的末梢却宛如尖刺,让我什么都无法捉摸到。狼尾的最上端是圆溜溜的头顶,下方只有绝望般半睁的眼睛,板着自己颇有弹性的脸。如果微笑着的话,如果圆溜溜的头顶被抚摸着的话,如果周围有软乎乎的抱枕的话,那副面庞会可爱不少。

她转身向无限走去。

头顶上的呆毛一瞬间竖立起来。我注意到她不断地上升,一直到我看不见她的地方。本来能稍微俯视她的视线不断掉落。

我从地面掉下来了。那里有个空洞,通向下方的苍白。

不过多久,什么都已经从视野中消失,只有虚空能看见。这样我便存在于虚空之中。坐标显示 Z 轴坐标正不断向数轴的反方向移动。

周边极尽苍白,尽管有大地周边的日月变换,但我看不见——不敢用眼睛直视,更摸不着。太阳与月亮在一次呼吸间在周边旋转一回。太阳当道时阳光刺眼,而且没有热量;月亮当道时便一片漆黑,只有白色的圆盘是视网膜上的幻觉。任何时候苍穹的蓝色都能把我吞进去。

只有重力作用时,我尚能分析上下。但我无法支撑住自己的头。

掉落了很久,不管什么裙子,衣服都已经被呼啸而过的空气划破了。空气就是我的衣服。但虚空中没有空气。我的身体只能感觉到微风吹拂的舒畅感。

那是虚假的感觉。大脑在骗我。

大脑在骗我吗?

说明大脑此时不值得信任。那大脑什么时候值得信任?庄周梦蝶吗?

最后,以最朴实的方法,我到达了所有重力的原点。我的身体和世界格格不入。浅棕色的皮肤显得过于真实,不属于这个荒谬的世界。

原来在原点处已经没有空气了。原来一直以来都没有空气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才开始窒息。

Re:4 (5.43)

我坐在进修课的课室里,旁边坐着的是心不在焉的新月。她用自己小小的脑袋凝望着窗外的原野。在大门口,我们俩等到上课时间就要到时都没看到初雪的现身,发消息给她也没有回应。

台上的讲师讲的是历史课。他确实讲得声情并茂,措辞也很有意思,时不时也能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但我还是听不太进去。无非是因为我必须待在这拿学分,我才会听历史课而已。桦太岛、北海道和千岛群岛几次在俄罗斯人和日本人之间易手什么的,真是我不太想在意的话题啊。我知道的不过是鄂霍次克海的凛冽寒风,能够遥望见桦太的宗谷岬,以及千岛中无人的神秘岛屿之类的事……在旅游视频上见过不少。

总感觉,那些事情不觉得离我太远了吗?看到变得越来越长的日本,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总感觉那些事情才更有意思。

不过,那些男生们似乎很在意。

每次提到火星,他们就会激动一阵。可能是意识到火星在人类的历史中多么无人在意,所以每次在历史中有人提到的时候,都会蠢蠢地骚动一阵。

“桦太和千岛当时是拥挤的日本少有的处女地……”讲师说,“就像火星一样啊。”

“哦哦!”

台下又是一阵点头。像是波浪一样一阵阵的。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对火星这种地方有这么强的归属感呢?因为火星对地球人有很强的吸引力吗?不过,旅行不是“从一个一群人住惯的地方,到一个另一群人住惯的地方”的过程吗?反正,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对其他的地方有更强的归属感才对。

我又想了想。他们或许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吧。所以才就近选了一个地方归属上去了。

“你觉得火星怎么样呢?”因为历史课太无聊,我戳了戳新月的肩膀。

“啊?什么?”她困惑地抬起头。娇小的脸蛋历历可见。“你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太大只了吧。加上我的声音在女生中算是比较低的(浑厚?也不是。是中性的声音。在其他人看来,我的声线和初雪的对调一下才比较正常的程度)。我重复了一遍。

“无人在意啊。有零个人在意火星怎么样了。我的话,肯定是想去东京的啊。”

“哦哦。”我说,想起了更多更多的视频里的东京,“话说我也想去呢。”

“那就过一两个星期出发吧,怎么样?到时候彼方估计也下起雪来了,整天闷在家里很无聊的。我可以跟爸爸申请旅游经费哦,反正最近我都没怎么用钱。到时候我们去东京找诺维娅吧?”这样,反而是新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她是个体型很小,脸蛋很小,手也很小的女孩,总之看起来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人类。另外,也是追赶潮流的少女,在 cosplay 方面很有建树。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彼方没有漫展。新威尼斯和埃律西昂又太远了,彼方刚好夹在这两个大城市中间。

“嗯。”我思考着自己。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感觉我喜欢的东西随着潮流变化而变化,就像墙头草一样。

思考着自己的模样。比新月高了不少,算是大只的少女。因为生长在火星,又本来就会高一些,在地球恐怕是大型少女吧。嗯,一米七五算高吗?虽然人类有长得越来越高的趋势,但是我这样似乎太高了。然后是发型,一直是没有变过的圆乎乎发型,不过也不是妹妹头,虽然也很像妹妹头……耳朵旁边没有那么圆,头发是自然地到后边的,后面也没有那么圆……话说,我好像想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我的发型啊。

“话说,我这是什么发型?”

“你啊……短碎发?还是什么?话说发型不应该是你自己剪的吗。”新月打量了一下我,最后说出那样的话。对哦,好像应该是这样。

“但是我……一直是‘就像这样,稍微剪短一点’这样的说法。”

“……”

新月叹了口气,似乎对我的时尚品味不置可否,继续望着窗外。她今天的发型是双马尾。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我总感觉现实中的人因为发量普遍太少,都不适合扎双马尾。

不过,正因为新月是可爱的女孩子,才可以这样随便装扮自己吧。

“唉。唉——唉。新月果然是美少女啊——唉。”

“……什么啊?”

“意思是……”

“胧酱啊,”她说,“你真的长得很可爱哦。只不过是喜欢短发女生的人大多都比较内敛。其实你的五官很端正很立体的哦。真的很可爱,看起来像是那种幼驯染的感觉。”

“……啊。”

“还有眼角的痣……”“以及整齐洁白的牙齿……”“特别笑容的笑容……”

算了,我不想再思考了。思考的时间有的是,为什么又得抓紧这些时间呢。话说,“特别笑容的笑容”又是什么样的啊。

于是,我打开手机,开始翻看东京的旅游攻略。

初雪依旧没有回复我。我下意识地想点开白露的头像,但又突然想到之前的事情。诺维娅在地球看样子玩得不亦乐乎,又是这个实验又是那个合照的。Minoria 也合照了啊,话说是挺有名的主播呢。纳尼娅呢……纳尼娅又在发些看不太懂的东西。只有他发到我自己比较熟悉的东西的时候,我才能共情上呢。

算啦。我满不在乎地拉上卫衣背后的帽子,继续翻看浩如烟海的旅游攻略。窗外的北风逐渐呼啸起来,呼呼声逐渐开始盖住室内的讲演声,直到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的新月一把关上拉窗。她环顾四周,墨绿色的原野早已看腻,讲台上的骚动略显单调,直到发现了我真的在看旅游攻略。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和我对视了一下之后,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要查好东京的电车呢。迷路的话——”

就像冬日的暖阳一样,我们努力地试着今后不再迷路——“但不可能不迷路的吧?”

“迷路的话,也是一种体验呢。这就是所谓的 city walk 的啊。”

Re:5 (7)

在彼方镇的中心以南,从家里出发,穿过车站旁的道口之后,眼前就会出现一座迷你环形山。具体来说,是可以作为“冷知识”登上短视频的程度。它被当作了天然的水库,一个小湖被放置在小山的中心。

于是,我和初雪一起,在阴云密布的冬日上午到彼方山散步。

走在路上,我还不停地扫动着智能眼镜。看到诺维娅不断发来的照片,虽然我嘴上不予置评,但心里多少还有些羡慕。我很相信初雪或者白露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那种得以暂时从一片黑暗中抽身而出的感觉。飞机从阴暗的地面开始,穿过积雨云,爬升进入平流层时的感觉。

阳光一下子扑面而来。

——虽然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

而且,让人忍受不了黑暗。因为他已经见过光明了。

不过,就算我知道这种事情,我的眼睛还是继续浏览着诺维娅的照片。唉。越看越难受,越看越羡慕,但还是继续在看。

于是我只好借助外力。我用手摘下眼镜,直视眼前的彼方。


在彼方的秋冬季节,时不时就会有厚重灰暗的云层出现。热风从南半球吹来,而北方则有逐渐变强的阿西马尼亚海的季风。二者交汇在一起,正好在彼方交持不下。

而夏季的彼方,因为上述两者全部改换了方向,夏日的天空里甚至看不到一缕云朵的泡沫。从那时的彼方看向天空是一派无限的景象,没有建筑物的遮挡,没有云层的阻拦。庄子如果看到这样的天空,就会问出“天之苍苍,其正色邪”了。只不过整个火星系都凑不出九万里的长度。于是,在埃弗尔莱语——地联的通用语言里,“无限”的构词是夏天加上天空。

不过那只是因为联想到了《鸟之诗》,大词典里写。

回到冬天的彼方天空吧。

冬日的天空一反夏日的无限,低气压的云层压迫着地面,云层间找不出阳光可以透过的缝隙。就像是“发烧了就要盖好被子”时的被子一样,天气渐冷,空气黏稠,乌云低得不能再低,人难以不跟着也沉默下来。

有了乌云,一望无际的原野变成了一道狭窄的灰绿色矮墙。如同哈德良长城一样,阻碍着目光的延伸,标记着文明世界的终结。空气中的水雾、灰尘、其他的一切东西也都蜂拥而至,为所有物体蒙上阴影。这样,万物都变成了褪色的黑白照片,一切都混在一起。

掌管冬天彼方的神没能看到光是好的,于是光暗便没有分开。

世界一片昏暗,好像听到了远方天空的雷声。就算伸出自己的手也确实看不清五指的轮廓。尽管有着像是凌晨四点的光线,但现在已经上午十点了。

铁轨照例向两侧无限延伸,最终绕着整个星球围成环状。上面自动驾驶着的列车如同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电车缓缓驶了过来,不管涂着什么绿色、橙色还是白色,现在也都完全褪色了,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色剩下来。

道口处明亮的指示灯突然亮起,暂时晃清了我们的视野。

电车通过。衣摆被带起的空气吹了起来。夹杂着水分的空气令人担心那些水分会不会附着在衣服上,让衣服湿掉。

车站的站房被仿古的煤油灯照亮。那些灯低于一定亮度就会亮起,现在看起来,孤独伫立于灰暗原野上的站房,就像是末日降临时四方唯一的避难所一样。

与此相比,路灯就只随时间而不是亮度机械性地开闭。

从本能上,光还是会吸引生物的。夜晚的路灯下总会聚集飞溅的蚊虫,不过我们倒不是趋光的蚊虫,所以才会背着光的方向走向荒芜的道路。虽然,走上小丘的话,就相当于离窒息般的乌云又近了一步。


虽然都写作“彼方”,但是彼方镇里的念做 Kanata,彼方山里的念做 Anata。这座山的海拔不过二十三点四米而已,在上山口旁边的牌子上写得很清楚。

“彼方山(あなたやま) 海拔 23.4 m”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话了。或许还可能可以写“火星上最小型的环形山”吧。虽然我认为实际上并不会是。

其实在各种度量的数轴上——包括高度、长度、深度、大小(没有“大度”),人们都只会对数轴右侧的方面感兴趣,甚至大部分时间里,只会对那个唯一的最值感兴趣。

比如说,地球上的最高峰毋庸置疑地是珠穆朗玛峰,而大部分人的认知也就止步于此。要是问第二高峰的话,很多人是答不出来的。

“——是 K2?”声音传过来。

当然是 K2 了。但作为堂堂地球第二高峰的它,甚至也只留下了代号一般的名字(至少是对使用大部分的人。中国好像习惯叫“乔戈里峰”这个名字):K 代表 Karakorum,也就是喀喇昆仑山;2 代表它是第二座被探索的山峰。

“只是到了第二高的山峰就到了被赋予代号的程度啊。好可怜。”

是的,人类就是这种有时很有仪式感,有时却十分缺乏这种感觉的个体。

再举一个例子,台湾最高的玉山曾经叫做“新高山”,因为它比富士山高一百多米。至于同样比富士山高的雪山就叫做“次高山”,从字面上理解就是第二高的山。

当时的马鹿们尚且如此,其他的更不值一谈了。

其实,据说世界最小的山是中国某地的“静山”,相对高度 0.6 米,东西长 1.24 米,南北宽 0.7 米。也只有被当作噱头的可怜石头会被如此精细地测量,并没有人以小数点后两位数的精度测量过奥林普斯山的长度。即使提出质疑,人们也会说它是确实和地壳下层的岩石连为一体的,所以得以成为真的“山”,只是被冲来的泥沙掩埋了而已……之类的。

但在怎么看,那座山也不过是广阔农地里的一块石头,如果不被发掘出来,只会让农机容易撞上去而已,根本没有观赏价值。或许当时人们是准备把它撬掉却挖不到底时才发现的,这么一想,“最小的山”名号还有很多可发掘的地方。以后“最小的山”的海拔说不定会是负数了。

彼方山没有进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无非是因为申请世界纪录也要钱。


不过一会,我们登顶了彼方山。

二十三米,其实也相当于七层楼的高度,在广袤的阿拉伯平原上耸立着。视野没有了其他的遮挡,横向上无比开阔,但却在纵向上仿佛进行了被动的偏振。由于不合时宜的偏振,进入眼中的只有饱和度极低的灰暗图景。

其实这就是彼方冬天的通常景象。

我冒着弄坏眼睛的风险,极力眯紧双眼。远处其他的环形山早已被朦胧吞噬,那些踪影在夏天的彼方还看得清清楚楚。远方的地平线本能因它们而现出一些波澜,现在却因云层的压迫而早已模糊不清。视野之下,所能看清的无非被融化成暗黄色的土地。脚下的田埂星罗棋布,在缝隙中若隐若现,粘滞在一起,仿佛夏天被高温融化的沥青,在阳炎的错觉下显得更加模糊。房屋匍匐在地上,形成所谓人口一千余人的彼方镇。

一千余人不过是名义上的人口。

房屋围绕着车站微妙地稍微聚集成一小团,以作为所谓的镇中心。隔着云层弥散开的雾霭,便利店、咖啡厅和小餐厅的招牌无一例外地暗淡无光,显得毫无生机。尽管那些店铺就是彼方不多的商业设施,最热闹的中心。周边还有些诊所一类的公共设施,实际上人烟更加密集,不过却没有发光灯牌。还有许多的是靠外的零散农家房屋。在那之中,我试图寻找乘鞍家,但怎么都找不到。

上一次,初雪还久违地谈起了彼方山上的风景,带着我向左边望去。

“看吧。那里就是我们家。”

这是今年的夏天的事情。当时白露还没有回来,初雪已经接近释怀了。夏日祭上,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当时的她比现在开朗许多,眼睛张得大些,眼袋没有那么明显。

“哪个?”

“那个三角形的屋子……那个,”她下巴点了点,仿佛以为我和她能够共享视野,“那个很奇怪的突起,白露家。旁边的不就是我们家了。”

“啊。”

我漫不经心的看了看。原来那么渺小。

就在那两个房子里,发生了会影响她们两位少女一生的思考。

不远处的彼方镇中心广场。看起来是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依然很渺小,从这里看仿佛大地上打碎的一块玻璃。在那里的夏日祭中心,各种摊位上,她们的关系发生了无数的变化。海边的断崖,崖壁上还是未受改造的铁红色岩石。崖壁的尖角处有一座像模像样建起的灯塔。尽管从来没有船只驶入过又浅又贫瘠彼方湾。彼方湾的水里没有鱼,自然连钓鱼者都没有过。悬崖上是暗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像是北欧神话中的世界尽头一样。当然,还有曾经从那里升空的烟花。

……原来彼方是这样的地方啊。我想着。原来是这么渺小、狭隘又逼仄的地方。

我大概是不停地想着夏天的广大,忘记了眼前的灰暗。

于是,我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掏出了眼镜,戴到了眼旁。与眼前的情景毫不相干的浅蓝色 UI 顿时在我眼前展开。

我无言地摇动一下视线,切换了 UI 配色。或许还“嘁”了一声。

一旁的初雪把身体靠在栏杆上,耷拉着嘴角,同样用手指滑动着屏幕。

界面的最中间是诺维娅从地球发来的消息。“利伯维尔的单人车轨道真厉害——”

我的点赞单纯出于礼节。

回看旁边社交媒体的模块,美食视频也好,旅游视频也好,似乎都在不断地使我的心思烦乱着。堪察加的火山如何,大久保的辛拉面如何,现在一时似乎与我无缘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明明还很乐意投屏看的。我和初雪不多的交流恐怕都在那时。

“唉。”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声气。虚拟的开拓眼界也只是一时的而已,后来的会是无限的空虚才对。躺在床上的凡尔纳,发电站里的刘慈欣,真是伟大的人物。

“你怎么想?关于诺维娅。”

初雪出人意料地开了口。看着她有点失去光泽的发梢和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那是出于心理状态的躯体化,还是只是单纯天气的沾染。

“……看得我心境狭窄了。”

“果然是吗。”

“平常看着别人的吃喝玩乐都没有这种感觉。但就是因为是诺维娅正在这么做,总感觉心里有了些负面情绪。不知道是因为妒忌还是不甘。”

“应该不是妒忌吧。”我感谢她的善良。

“那就是自己的原因了。不甘心自己的不争气吗?”

“嗯。有点吧。”

明明是我在问她。我这么想着。

“如果是别人成功了……成功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有几十亿的‘别人’。但如果一定是那个人的话,总感觉很奇怪。”

“嗯。”

“会自暴自弃还是会继续加油?”

“……我不想回答这种辩论赛一样的议题。”

我很不满意这种回答,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挪开了视线。

“两者都不是。第三条路,继续那样生活下去。”

叹气。我和她一齐的叹气。

感情只是一时的。持续长久的叫做“性格”。

我望着眼前不断迫近的又一垛黑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即使是一时能引发我如此联想的感情,最终也一切都无济于事吗?

“当时我的心情虽然很复杂——听到白露的消息的时候,不过也就是难受了一会吧。后来放弃是自然的,因为本来也就差不多该放弃了。实际上,如果要归咎给白露的话是强加因果。”

我点点头。我感觉 AT 力场正在尝试被溶解。

“不过,”她突然把脸转向我,一片昏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这和后来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和现在的关系也没有关系。这是另一个议题。”

是吗。是这样的啊。不过下一个议题到什么时候才能被讨论起来呢?

虽然在那之后出现了我始料未及的情况,从而使得无限多的事情都纳入了一方脑海之中。

不过,那时还没人能想到后面的事情。

话题最终试图以轻松的方式结束。

“算是套出你的话了吧。”

“唉。真是狡猾啊。不过也算是我自己不够有防范意识吧。”她说着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算了。说出来的话就好受多了。以后如果有时间我再跟你聊吧。”

此时的初雪身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后来也没有的坦率气质,明明马上就要进入一种和自己和解,和自己补完的境界了。但是,却没有达成。

想到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残念。

Re:6 (9)

简要介绍一下新高白露。继承了经典的名字格式,地名加上天气。皮肤是浅褐色,看起来很健康,扎着单马尾,刘海剪成齐的,遮住光滑的额头。非常普通的深棕色眼睛很大,并不需要“显”出来。脸颊很圆,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以及隐约的酒窝。总之,从头到脚她都应该是很真挚直接的人,一定是那种元气笨蛋役吧。

但既然我加上了“应该”,就肯定不是这样了。

越了解她我就越感到她的可怕之处或者有趣之处。她就像炎炎夏日中的一杯冰奶茶,但下边的配料尽是难嚼还黏在一起的芋泥、芋圆和珍珠。


初雪和白露理论上正在冷战中。

事情的来源说起来很复杂,但最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到底她们到底为什么吵架。

“既然是在冷战,你会不让我跟白露一块吗?”

她摇摇头。一提到白露,最近的她就露出复杂的神情。眼神游离不定,仿佛对什么拿不定主意。

实际上我们对什么都拿不定主意。无非这件事目前的优先级最高。

“你的心怀还怪宽广的。”

刚回到家,正在玄关换鞋的她,越过视线高度的差距瞟了我一眼。

“随你便吧。反正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我走出家门。正是为了扭转这一点,我才这么做的。可能是出于无聊,但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我有促进人类补完的义务,至少目前可以从这两位的和解开始。

人际关系方面,我一直凭借真诚打动别人。我对人类补完计划的热衷绝对是真诚的,不亚于碇司令。


从初雪家到白露家,两地的直线距离不过一两百米,最近的道路是线段,一段硬化的拓宽的田埂。现在是冬季的第三个月,但气温一直没降得很低,充当绿肥作物的豆科植物都还能保持深绿色。等到下了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它们就该被翻进土里了。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去。压到白露家的合掌屋——其实这里下的雪没多到这种地步,只是装饰作用——的头顶的乌云浮上去了一些,但依然遮蔽着天日。尖锐的屋顶矗立在平旷的深绿色原野上,在平直的地平线上掀起波澜,莫名显得极不和谐。

就像在刷了石灰乳的白色墙壁上,用蛮力强行钉上了一根钉子一般。虽然不和谐,但却总归让人好奇标志着的内容。

不管怎么说,白露家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客厅里有一个燃烧着真正的木柴的壁炉。可不是地球所谓的电子壁炉,那只是一块会发出热量的橱窗而已,里面的“仿真”效果通常还做得相当迫真。所幸在火星并不用担心什么温室效应和海平面上升的问题。

当代乡下的人气——或者说人居住的气息不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初雪家这样的装修风格大行其道。空间太大,人又太少,自然方便各种机器人打理的极简风格大行其道了。相比之下,城市里盛行的简直是巴洛克风格。

鞋底踏上水泥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沉闷声音。初雪的大房间在一楼,开了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这条小路。

今天,她也把玻璃设置成了单向透光模式。我在外面能看到的只有我自己的样子。

田埂旁的豆科植物们在阴天也在光合作用。地面下的根瘤菌在试着把氮气转化成氨。其实火星上本来并没有多少氮。或者说,整个火星的地球化工程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段道路短得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寒冷就迎来了结束。

我脱下薄羽绒服。黏稠的空气碰触到了裸露出的双臂,让我一阵哆嗦。凑近门口,她们应该从摄像头里看到了我,但门还是过了一会才打开。

呼吸到了屋子里温暖的空气,终于让我的心情好了些。空气里弥漫着奶酪的香甜气味,壁炉里放的木柴不多,火很小,但还是能隐约地听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这种声音让我很安心。我曾经用这种白噪音来助眠。

微弱的火苗照得室内一片黑暗,温暖的黑暗把墙壁外寒冷的黑暗驱赶了出去。火焰的花朵摇曳着,隔着玻璃做的护栏,在淡红橙色的木炭上蜷缩起来,仿佛就要熄灭一样。

窗帘被拉了起来。白露和初雪正好相反,会在阴天这样把坏天气拒之门外。而另外一边的那家伙,喜欢在阴天拉开窗帘凝望囿于天空的大地,在雨天观察雨滴在窗户上凝聚与流下。

拍下照片的话,一定是很有意境的场景。

我叹了口气。

仅从表面上看,初雪真是阴暗的家伙。白露则不然……

不过我以直觉感觉到,她们以褒义的方式各自表里不一。

脱了鞋走进客厅里,加上我,屋内的三人都一言不发。不过这是那种心照不宣的一言不发。

我顺势坐在自己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那里位于沙发的拐角处,后面有角度和大小刚好的抱枕,垫着屁股的棉花好像被我压出了形状。从那里看靠近壁炉、稍低处的白露和黑潮姐,她们正处于光路的侧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嘴唇在说话时的颤抖可以看得见。眼窝在鼻梁的阴侧,成为了光线的死角。

黑潮姐坐在我的左边。头上灰黑色的头发让她脸庞的所在之处不为我所知,只是看到翘着二郎腿的双腿和随意放在抱枕上的手肘。

“说亲潮的事情吗……”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不然还是让我叫她八潮吧。这个名字真的很奇怪,不是我说啊。”

一位叫做天城黑潮,一位则叫笠置亲潮。黑潮姐要早出生几天,当时大家开玩笑说,后出生的孩子就顺势叫做“亲潮”好了。日本暖流和千岛寒流。于是事就这样成了。不过“亲”这个字果然很奇怪,所以昵称去掉第一个音,就叫“Yashio”——八潮了。

“小八前辈。”白露附和着。

她叫初雪的时候也用“小初前辈”。我不由得、不自主瞪了——向那边转了转目光,她却毫无反应。

此时她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呢?

当然,或许只是潜意识的所作所为吧。那样最好了。但是如果不是的话,就算仅仅是为了先补完带动后补完的目标,我也想要知道。

总言之,现在白露并不在意我。于是我转向黑潮姐,全力倾听她的讲述。她身着黑色上衣和紧身的牛仔裤,脖子上还带着皮制的颈环。手腕处的纹身正对着我,写的是很和谐的“KANATA”字样。她拉长实现适应着光线,扫视着室内,最后也稍微撅起了嘴看着我。

加上这里那里的各种钉子和环扣,一副朋克样式的装扮。

对于我这个小孩子的对视,她一瞬间或是困惑或是好笑地皱了皱眉,随后很快转移走了视线。

“嗯。八潮。我一直在想,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给人带来的第一感,和我们本人其实反过来了才对。怎么,我这个人挺‘亲’的吧?”

对于算不上冷笑话的冷笑话,我们两人浅笑几声。实际听起来只是有些轻蔑的喷气声。不过,黑潮姐那种大姐头一样的气质就来自于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

我又特意离她近了一点。她的身上有一种混合了柑橘和烟草的奇怪味道。


“要不还是把灯关上吧。”

“是吗?”白露一边做出象征性的礼貌回应,表面上疑问着,一边又毅然决然地把灯关上了。这时她突然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圆滚滚的黑色眼睛里看起来毫无防备。一下子,又只能看到被微光照亮的光滑脸颊了。

“毕竟这种场景更适合进行精神分析吧。”

白露发消息给我的时候,叫我务必帮她担当弗洛伊德的工作。其实正合我意。

不过我没想到是帮黑潮姐精神分析,不过到头来,这工作还是黑潮亲自向我们提出的。我们并不是什么心理学的专业人士——虽然彼方镇上这样的人士也只有火村先生,但不至于为了类似于故事分享会的聚会麻烦他。我们一位只是进阶通识课程过关的 C3 级人员,一位往高了说更是民间杂学家(往低了说,就是啥都只懂一点)。C 级人员“可以复现简单实验,进行与分析观察试验”,只是比 D 级人员好一点。

并非有孰优孰劣,只是我们俩的知识确实不值得一提。

其实这就是那种“说出来就会好一些”的时候。

白露清了清嗓子。

“我很好奇!”


黑潮姐的首页图片是她和八潮的合照,虽然会时不时更换,但照片上的一直都是她们两个。

八潮比黑潮小两岁,黑潮姐比我大一轮。量化来说,黑潮姐现在 24 岁,是农民。这里的农民是开农用飞机施肥撒药的那种。

八潮最引人注目的是水蓝的瞳色,和照片上的水手服一样的颜色,而头发则是浅黑色。在照片里的日出下,和她深白色的皮肤形成了照应。这张她们背对着日出拍下的照片,虽然摆的姿势很有造型,但却以自拍的方式以脸为中心,脸上糊成一团,完全看不清。摄影的角度是黑潮姐选的,实在很烂。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照片的一角都有签名样式的水印。再仔细看的话,每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都不一样,黑潮在照片上的样子则怎么样都有些模糊。

这一点,对于黑潮姐想要表达的主题,只能是必要条件而已。

主题很出人意料。因为八潮是小有名气的视频主,黑潮是视频里经常出现的人物。到一个地方就拍张照,然后把黑潮 p 上去,这是传统的环节。

“能做的也不过是 p 上去而已……啦。”黑潮姐重复了一遍,浅浅叹了口气,“其实事情的一切都很简单,但毕竟是青春嘛,一切事情都会放大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时我觉得这是很混乱的事情,现在一想,一生的遗憾也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已罢了。”

这件事情作为她们之间事情的主轴,其实可以延伸到一切青春的故事上。青春期、第二性征期,这个阶段的原理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地、悲剧般地简单。

Re:7 (10)

八潮是有了想法就会立刻付诸行动的人。她有这么做的想法,也有这么做的资本。

此时此刻,她正在混沌中的俄罗斯的车里雅宾斯克——或者某一个名字很长的斯克。这一点目前还只有我们知道。自从到了俄罗斯之后,视频网站上,八潮发的视频永远都落后现实时间三个月。

很不客气地说,现在的地图上,那只能算是个单纯的地区。她就是在那种地方旅游的旅游博主。


当时,八潮读着从街角报刊亭里买到的杂志。

最近,读纸质书又跃迁成了几年一度的流行时尚,所幸那是不多的能够在彼方镇实现的时尚潮流。

“……什么啊。”

她自暴自弃般笑了笑,放下杂志,但很快又心有不甘地再攒着它拿了起来。她艰难地抉择着,手心渗出的汗水和施加的力,把光滑的铜版纸弄得皱巴巴的。

开往下田的“舞女”号列车,最近登上武道馆的乐队,东京的某一角落开的新网红店。按理来说,用耳机就能听到,用屏幕就能看到,用脑机接口就能感受到。

但家里的脑机终端她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沉迷在那种东西里一整天,拔下数据线时,充血过度的头脑的晕眩感、肌肉的酸痛感、不时突然传来的心脏的刺痛感固然都让她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心里的空虚感。

城市与乡村,地球与火星,这种奇怪的落差感从心理上是无法补救的。那是一种心中固定的空穴,自从八潮意识到之后,就像思想钢印一样印在了她的心里,最终侵蚀掉了心之壁。如同深渊一样,无论怎样填补都无济于事,因为那固然存在。尽管只是单纯的心理作用,但那比物理的空洞更难以填补。

她只是想要离开而已,到其他地方去。不是任何这种单调、重复、枯燥的地方,是能够以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嘴巴尝到、自己的耳朵听到的世界的地方,而不是透过手机、电脑或者 VR 眼镜里的屏幕,或者其他现在的、未来的更加先进但终究是假的的东西。

当然,如果未来真的能把她的大脑取出,放在培养液里再插上电极,变成缸中之脑的话,她会很乐意的。她说。


于是她思考如何能够离开。就算只是在那边单纯安身立命也需要一些准备。住在网吧或者四叠半的房间都不太是她的风格。

她还是翻开了落灰的书籍,打开了很久没打开的旅游区主页,戴上了许多次 VR 眼镜。比起作为“参考”,那些更像是单纯维持希望的微光发亮下去的灯油。

不过,她在脑袋里依然随时想着“这是假的”。

世界的概念也像这样在八潮的脑袋里堆积,“我决定了。”八潮有一天这么说,“我要出门旅行。”

黑潮当她说的是玩笑,继续看她的杂志,并没有抬头。后来关于旅游计划的书堆满了他们所在的桌子时,她才把这事认真地研讨起来。她承担着被动的角色,负责提出“去哪里”“去多久”这类问题,从而进一步促成八潮计划的完善。作为回答,她准备用“所有”的时间来旅行,旅行到“所有”的地方。

至于收入来源则是社交媒体的频道。这是她自认为的一种符合自己的方式。事实证明,她在这方面或许是个天才吧。

她有一个长线的计划,在经营好频道之后再起身。彼时还是 129 年的夏末——三个火星年之前。一切都像巡航导弹或者鱼雷一样飞向彼方的夏祭,最终都在炸片与冲击波中消失。


第一部视频只是拍摄着小镇上空升起的烟花,背对着绚烂与喧嚣站立的八潮,以及那些最像是夏祭的夏祭——鲷鱼烧、浴衣、木屐,这种东西。

“烟花的话,”黑潮说,“应该既从下面看,又从侧面看。”她在手机上稍微寻找了一会,把那投影到了墙壁上。

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从摆放排列成双的鞋的土间开始。“火星彼方镇,129 年的夏日祭”。黑幕切入以用手指挡住镜头来实现。摇晃的视角拍摄着八潮的侧脸,直到走到会场。镜头草草旋转一周以资作为环境描写,然后始终拍摄着浴衣后的缎带。她们穿梭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尘土被踩踏着,让人们的脚边泛起一阵烟雾。

“马上。马上就要来了。”

八潮转过头,脸转向了正对镜头的方向,耳前的一段鬓发被空气吹拂起来。火箭随之从水渠另一端的田地中涌出。镜头前的她表现出可怕的随意性,那只拉着黑潮的右手的左手在那期间一直出镜。镜头一瞬间转向上方,那就是从下方看到的烟花:视野被灿烂与光辉填满,周围同样举起相机和手机并对准天空的一只只手、张开手掌的一只只手、指向天空的一只只手指,在黑潮举得并不太高还时常因手酸而放下来的镜头中,悉数出镜。她放下镜头休息的刹那,八潮又转过头来。

她鬓间灰黑色的发丝依然飘扬着,边缘在五彩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背后,焰色反应产生的巨大火花在空中绽放,电子不断在层级间跃迁。尽管背对着多彩的火光,她的容颜依然清晰可见。眼瞳与脸颊依然明亮,反射着光晕。

她用水蓝色的眼瞳侧视着镜头,嘴角微微扬起。绽开的烟花在她的眼中倒映出流星般的光芒。那只是一瞬之间呈现出星形的眼瞳,但却留存着一整个夏天。就算是现在,那颗超新星般短暂的眼瞳,依然在我们的眼前闪烁。

甚至我们的眼睛里也倒映出星辰的碎屑。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轻飘飘地说道。恍惚间,彼时彼刻的笠置亲潮游离于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如同夏日的凉风般,仿佛转瞬即逝。那种魔力让我甚至不敢再移开视线,不知那到底是给我们的总结,还是让黑潮停止拍摄的指示。

镜头逐渐升向天空,最终到了唯一一个并不由黑潮拍摄的镜头。

本来就是白发,由于年长而变成了黄发的乘鞍夕立镇长,出现在镜头里,始终无言。她把镜头从地上捡起,以可称天然与笨拙的方式,开始手动进行镜头演出。相机在她的手上缓慢地旋转,画面里越来越亮——

一下子的过曝呈现出白幕过渡般的效果。曝光被自动调整后,我们看到了彼方的夜空。

那是一朵最大的烟花,显着夜鹰的图案,从奇点开始燃烧自身,最后占满了整个彼方的夜空。夜鹰飞入了天空。从侧面看去的烟花,让地面或是天空中的一切其他事物都黯然失色,唯有夜鹰在空中飞舞翱翔,无所拘束,好像改在了夜晚才升入天空的柯西莫,又宛如那颗小小的奇点为世界所下的最后通牒。钙的红色,钠的黄色,然后是铜的绿色,钾的紫色。就在夜鹰的轮廓就要消失时,最后一次的燃烧,在夕立姥姥不经意的误触间,在镜头里完成了一次希区柯克式的变焦。很笨拙,看起来让人晃眼。

拉近了的镜头里,夜鹰的光芒总算落幕。一时,被烟花挡住光线的万千星辰重新焕发出星星点点的光,通过没有得以拿稳的相机,不断飞舞着、翱翔着,恍若万千只接连飞起的夜鹰。

“夏天,就要玩得开心哪。”夕立奶奶说。

无论如何,或许是那样吧。

那一刻之后,八潮为自己的计划迈出了合理的一步。那视频如今已经有两千多万播放量了。尽管对于互联网微不足道,但至少也足以成为那一步了。


很快,靠着视频带来的流量,关于远行的准备终于做足了。作为不是视频中的主角,但又是八潮重要的盟友的黑潮迎来了抉择。

“她问我说,是要以后跟着她一起,或者就这样留在这里。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决绝,但她就是这样的人。”黑潮姐说,“倒不如说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很想要我选第一个选择的。八潮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黑潮姐是选择了后者吧。”白露说。

黑潮点点头。

“说实话,八潮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很决绝的态度,因为她……嘛,简直就是个人生的胜利者吧。无论做什么事她似乎都能如鱼得水。或许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也说不定?”

“……是这样啊。”白露猛地抬了抬头。

我想起,有的人援引专家的话说现代需要的是全能型人才,但是转眼间刷到的另一个视频就会说,对于现代来说全才等于全不才。大概只有社交平台上发的牢骚不会说谎。

“总之,由于那种令人恐惧的能力,她做什么事情几乎都不用太考虑后果。就算迎来了坏的后果,她也能保证事情不会像别人身上的那样那么糟糕。‘亡羊补牢’这种古老的人生哲理,她就是能践行得很好,踩过一次的坑就不会再踩,就是这种事情累积起来,让她成为了胜利者吧。也就是这种状态累积起来,让她看起来就像彩虹一样遥不可及。看起来就像是完全虚假的存在,但又真的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人啊。

“……当然,我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所以这种事情我早已习惯了。我和她还约定了,我们是‘一辈子的盟友’啊。倒不如说,如果作为盟友的话,只要接受了自己的平庸,两人之间的均衡……她还挺‘好用’的。当然我不是说利用她的意思。因为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号称一辈子的盟友,要利用也是互相利用,而且各自也不在意什么利不利用的。这样听起来太市侩了。

“我唯一想到的是,现在八潮不再是单纯属于我的盟友了。当时镇上的同龄人不多,八潮的想法很超前,大人们也大多数是不明觉厉的状态,只有我算是八潮的唯一挚友。在八潮拍视频之前,我无论怎么麻烦她也没事的,毕竟是那种互相信任的盟友关系。但她成为了大家的八潮之后,我就没法这样下去了。

“毕竟,作为一位视频主的话,她哪里需要我呢?拍摄的话她自己就能搞定,那也是她的风格。作为旅伴的话,我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没法帮上她的忙,也没法为她的视频添彩。再说了,我感觉我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我跟着她一起走,恐怕会拖累她。

“当然,潜意识上说,八潮那种绝对能力带来的清晰目标和态度,大概也是让我望而却步的原因之一吧。毕竟我的能力支撑不起一次随性的冒险。

“我就是这么想着,拒绝了她的邀请。我跟她说,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了。几年以后,再回想那个场景的话,当时她眼里的光芒似乎突然暗淡了一下。‘那好吧’,她说。我当时觉得,难不成她是理解成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她了吗?为此我还难过消沉了一阵子,一直自责不该那么直接地拒绝了事,特别是跟她说‘让我考虑一下’之后还这样。”

我们投入地听着。不过,听到这里,我还是把目光稍微投向白露。不知道她聪明的脑袋能不能多少学到什么呢。

“但直到现在你们也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啊。”我说。

“那是——因为旅行间隙,总有段时间她会很无聊。这时就和我聊天来打发时间。她的想法、我的想法,各自早就说得明明白白了。她当然也能理解我。”

“真好啊。”我不由得这么感叹。

“不过总的来说,我其实也不太后悔。比如说现在她去的那种地方,我绝对不会跟着她去的。倒不是说不关心她的安危,而是说跟着去了会是她关心我的安全。不过,像是日本之类玩起来很有意思的地方,她就带上我一起了。”

“啊,所以评论区经常提到黑潮姐呢!”白露刷了刷手机,惊呼。

“是。有时候我也评论几句。说实话,八潮的评论区氛围真是出奇地好。”

“不过也有黑潮姐跟八潮姐的 CP 向二创呢……”

“啊——那个啊。反正我和她都是双,实在要的话,我们俩是可以的。无非是真的成了的话,对她来说会很麻烦,我也不想做这样那样无聊又形式主义的事。”

意思是说,如果想成的话是完全随时可以成的啊。果然,幼驯染无非只差临门一脚而已。

“啊,扯得好远。总之那时候她也就启程了。不过,其实她——准确而言是我,后来还拍着迷路的你们的一年。那时候白露你才十岁。”

“我还有印象。”

“那我呢?”

“那时候才六岁的你还在利伯维尔呢。”

我不说话,无话可说,因为那是我错过的时间。这种时间间隔以尴尬的方式呈现在后来的我面前,并不久远得像历史,从而使任何人都能评头论足;又不在我的经历之内,从而让我能够加以个人的评价。还有其他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存在,于是我只好不好评价并且不做评价。

“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说吧。”

黑潮姐说。我们惊奇地看着她,但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门。

白露看起来若有所思。她一定思考出了什么吧?但如果不行的话……

我会下决心把这些话跟初雪再复述一遍。

Re:8

“你是故意要当传话筒的吗?没必要吧。请回吧。”

天气阴沉沉。感觉又一次成为了初雪的出气筒。今天的她依然无精打采,但是夹杂着那种湿热的烦躁,变成了一团混杂的毛线。有的时候她属于另一种干冷的无精打采。

不过,些许的烦躁也不过是彻底死掉之前的回光返照。持续性的“我正在死”。躺着、坐着、趴着,就算知道某一种其他姿势更舒服,也没有动机去改了。好可悲。但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虽然蜷缩着很难受,但就是这样刷了一下午的视频啊。

每天都待在被子里,或者披着厚厚的棉袄,或者蜷缩在火炉旁,迟早也会有背后突然火辣辣,感觉到难受的那个时刻吧。沉沉地死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做,头发也迟早会感觉到搔痒的。

就算只是躺着,有时候人体都会把衣物和身体的摩擦当作危险的征兆,在即将沉入睡眠时又不得不打破这一状态挪动衣服。有时候用耳机听着音声试图催眠,耳膜又恰巧灵敏过头,捕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冬日里穿着棉内衬的衣服,只是动了动身子,汗水就如雨般湿润皮肤,黏在衣服与皮肤间,宛如防水层掉落的防水衣物。

啊,真令人恶心。那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我还是当了初雪的传话筒。她翻遍自己的关注列表与稍后再看列表也一无所获,最终放弃了一切,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她无言地搜出那个视频开始看了。

“或许会有些无聊吧。”我说。

“反正所有的视频都一样无聊。”

那倒也是。

那种真诚的旅行视频看起来不过是去了另一个彼方,与世界隔绝了。那种逛街的视频真的是去了彼方的正反面,那样是和彼方隔绝了。无论怎样都和彼方隔绝了——或者说,和此时此刻在彼方的自己隔绝了。如果不亲身体会的话,怎么样都是隔绝的。所以她才会痛苦地翻阅着视频网站上的一切。

“真够可悲吧。”她自言自语道,“有时候自己这么想想也不错。”


我问她为什么要和白露“绝交”。那样算是绝交吗?

“……哇。你觉得从哪里开始讲比较好?”

“原来是这么复杂的事情吗?”我不禁反问。

“嗯……你知道吗?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每个人的经历都像人类的历史一样漫长’……还是另一个形容词来着?原因是,‘无限和无限是相等的’。”

因为我们一点都不缺用来浪费的时间,我让初雪完整地讲下去。就当回忆不多的往事了。

Re:9

在去年的夏日祭之后——火星历 131 年之后,白露去了新威尼斯。今年的夏日祭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现在是 18 月。白露是夏日祭过后不久回来的。众所周知的是,火星的一年相当于地球的两年,所以那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很足够白露长大了。

一开始初雪并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当时还让白露帮她去新威尼斯的分店买附带特典的限定版书,直到一天她们在小超市遇到了。初雪说当时白露没有扎标志性的高马尾,还正好剪了头发,发型看起来土得难受,不像是去过大城市住过那么久的家伙。总之那样就是她俩在夏天以外的第一次见面。


要说的话,事情必须从去年的夏日祭说起。夏日祭在十月举办,白露正好在九月成功通过了新威尼斯初中的测试。

测试每个季度都有一次。九月正好在历法上是夏季的结束——但夏天至少不会因为九月到来而结束。

“当时嘛……虽然说起来还挺好笑的,但我当时好像真的想变成一个科学家。”

“我觉得不至于好笑吧。”

“不是。你不觉得‘科学家’是个很虚无缥缈的词吗?现在做科研的人这么多,水过论文的大学生到诺贝尔奖的获奖者之间是不可能间断的连续体啊。”

初雪苦笑了一下。想成为科学家时的她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呢——我刚准备开口这么说。

“不过,我不是想责怪自己。小孩子的志向都很单纯的,那种感觉才是最珍贵的。对吧?人之初,性本善,就是那种道理。

“想成为科学家就要学习,学习的话还是进学校去好些吧。进学校的话就要测试。测试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就是盯着那个最厉害的学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应该吧。她看出了我眼神中应该含有的无语。她在懒人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叹了口气。

“小时候的事不就是这样吗?完全没有逻辑,完全没有因果,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做不出来也要继续做,就算没有意义也要做。该说是时间太多了还是什么吗?虽然现在时间也很多,但那时候的我也不过是死脑筋吧。

“按理说,奶奶应该是开导我避开这个门槛的引导者才对。我也不是没有别的爱好,如果我小时候看的动画里再多些少女组的乐队,说不定我就去学吉他了。再喜欢些吹奏乐的那个话就去学长笛了。……不过现在返过头来再说这种话才是我最讨厌的事情。还是说主线吧。

“白露的话,她当时也不知道干些什么比较好。我们就像荒野上的孤树,即使基因里确实有正常生长的能力,最后也一定只能生长成风向标一样的形状。于是稀里糊涂的我们就开始一起学习,一起测试,一起落榜,然后继续一起加油鼓劲。那段时间很不错,或者应该说,那段时间很有盼头——因为有一个目标,虽然不是很稳定,还有精力和力气。我们这样一起学习各种说不定就会用到的杂学知识,看看这样那样的知识区视频,听这样的古典音乐,看那样的经典电影,这样下去也学到了不少。比起有些地方有些学校的专门备考,我们或许是更有深度的真正的学习者吧?”

或许地联想达到的效果就是这样吧。虽然看过试题之后,我认为这么跳脱的考试,想要筛选的大概真的只是天才而已。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也不错。因为当时就算落榜我们也觉得正常,毕竟是火星最好的初等教育学校。那可是新威尼斯学园。就算当时的我也觉得这样很开心,良性循环嘛。

“不过问题很快就来了。去年的九月份,真的有通知书送来了——送到了白露家。”

“哇。当时大家是什么反应啊。”

“当然夸赞白露是聪明的孩子了。”

“大家也包括初雪吗?”我继续问。

“啊,我的话。其实心境的转变几乎不可考了。总之一开始肯定有所不甘——”

“只是‘有所’?”

“我当时也不比现在小多少。”她声明,“本来很难受,但后来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白露或许本来就是这块料。当时就能看出来,无论什么事情她都能快速上手,各种领域也入门得比我快。

“结果,白露还准备到我家,在去新威尼斯之前继续和我一起下去的时候,我跟她说先不了。直到夏日祭的时候,我告诉她自己放弃这件事了。当时我明明应该很理直气壮,本来也没有什么委屈的必要,因为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决定。我自己也不怎么后悔,不怎么不甘了。

“本来已经看开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白露就是流出了很看空气的眼泪。害得我都不禁掉眼泪了。于是当时,两个小女孩穿着浴衣,在烟花下面相拥而哭——好像很浪漫,但只是无根无缘的泪水。本来我们俩都没有理由哭的。

“夏日祭过后几天,我到车站送走了白露,就开始了我的半尼特生活。唯一不尼特的是,有时候靠着自己漂亮的外表偶尔尝试些 cosplay 也好,自拍也好的事情。有时候坐新干线去新威尼斯看看白露,和她一起逛街。唯一让我不满的事就是白露没回来看夏日祭……或者说,其实是伤心。因为她居然不回来看夏日祭。

“当时好像有摄影师让我入镜了,正好拍到了我那时候一个人坐在烟花底下的场景。他们或许手指是绑在快门上的吧。当然我还是同意使用我的照片了。

“那时我流的眼泪,是关于这整件事里我唯一一次真心流下的眼泪。这件事情货真价实。后来我对白露很生气的时候也是后话,或许流了汗,但没流眼泪。怎么说好呢——我这个人估计挺矛盾的吧。明明我想要白露,以某种程度上,继承我的遗志去新威尼斯的。”

初雪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胸口起伏着,虽然如同彼方的原野一样,但依然有着十足的张力。

“啊。你不是说你当时是随便定下的目标之类的吗。”

“……这不一样吧。虽然当时很随便,但时间一累积起来,沉淀发酵结晶等等等之后,就会变成类似于心结一样的了。其实这种状态比真正的心结还难受。心结至少能变成某种程度的驱动力,这种不彻底的心结却只会时不时出现烦扰脑袋而已。偏偏却又不能主动让它消失。”

“中途半端啊。”

“……那是什么东西?”

“成语?”

“……”

初雪起身,到客厅接水去了。我的眼前暂时空缺下来。伴随着流动的水龙头声,空气暂时凝固起来,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话题中的夏日祭明明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听起来居然好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时间是停滞的感觉,窗外的暗淡也简直宛如后启示录一样,我们的话语仿佛末世的人类回忆辉煌时代。但时间真的会过得那么快吗?这是悖论吧?

“别想了。想不出来什么的。就算是我都没想出来。”一个声音打断了我无边的思考。初雪凑近了我的眼前。

所以……我在想什么来着?

观察着面前的初雪,额前的刘海缺乏打理,看起来乱糟糟的,整个贴在额头上。脸庞的曲线可以看出棱角,半睁的眼睛放出不分明的眼神。

……话说,她长得还真的挺帅气的啊。不过我确实是忘记我该想什么了。

“那好吧。”我叹了口气表明自己的投降,“话说初雪,不打理一下自己最近的外表吗?你不是还玩 cosplay 啥的吗?”

“……那个早就淡圈了。”

“那自拍呢?”

“那个可以靠 p 图解决吧。而且又不是一定要看我。”

“真的吗?”

我望向她脑后肆意生长的发梢。仿佛失去了生命力一样耷拉着,屈服于火星不强的重力。

“唉。初雪啊,你可得学会珍惜自己啊——”

“好油腻。别这样说话。”

“你真的不想和白露……和解一下吗?”我问。

“不了。”她的回答带着决断般的坚定态度,“现在一想,我估计对白露也是擅自期待擅自破防而已。反而是我对不起她。所以,我还是主动离她远些比较好。”

“……啊,这样啊。”

真是麻烦啊,我想。

“那我去白露家了。”

“好哦。慢走不送。如果是要把我说的话告诉白露的话也好。”

穿上刚从衣柜里拿出的更厚的大衣,我又踏上了两栋房屋间的小路。虽然不长但也丝毫不短的小路。到底怎么样人们才能主动和解呢,主动说出“恭喜你”呢,主动融化心之壁呢——

我的头顶突然传来细微的震动。冰凉的感觉。抬头望向有限的天空,四周飘起了白色的固体微粒,只有眯着眼睛才能看清的程度。这么想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大概十几个月吧。头顶的雪粒很快融化,润湿了我的发丝,有的甚至滴到鼻尖,不禁让我打了个喷嚏。

这就是今年的初雪了吗?真有意思啊,也真够可恶。为了融化,初雪居然抢走了我的热量。

我不禁加快了走向另一侧的步伐。

Re:10

“啊——初雪来了哦?是初雪哦?”我对着传话器说,按着门铃的手因为变冷的空气有些颤抖。隔着厚重的大门,我能感觉到屋里沉重浑浊但温暖的空气。

“啊来了——”

大门打开了。白露稍微低下头才与我对视上。确实已经连续好几天来白露家了,我们短暂地面面相觑。

“?”我盯着白露的双眼。

“进来啊?”白露也因为这短暂的对视有些迷惑。

一段话言罢。总体上说是毫无亮点,只有陈述的对话。我又跟白露说了初雪的想法。

“……其实总体上我也知道。”她说。

“?”我微微皱眉,“既然那样直接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你这家伙的头脑还没到成熟期吧。”

我面前的白露发出了一顿一顿的、难以名状的笑声,声音来自肺部的深处,混杂着无奈和无语。她脑袋上的高马尾为之微微颤动着。那样强撑着的奇怪笑声慢慢结束之后,她把四处张望的目光凝集到壁炉上。

“又不是说初雪的外表看起来那么有心事,就只有她想得多。”她有些不满。

“……嗯。”

“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如果听过初雪的话再看我的话,可能我就成负心汉了吧……哈哈。”

“不会的。我也知道初雪说的也只是一面之词而已。所以我才想听你的想法。”

“这样啊。不过,我不会随便把自己的想法全都说出来的。毕竟怎么说的话……有前车之鉴了。”

“前车之鉴?”

“嗯。想问的话,你就刷高我的好感度之后再问吧。”她说。

我似乎无功而返了。在窗户上看见我的表情时,我以为初雪还会再像今天最开始一样发一次脾气,但实则不然。或许是因为看着窗外的自己开始从天空飘落,她的灵魂也由此寄托到了真正的初雪上飘荡了一会,也说不定。

看到我从她眼前大窗的另一边出现,她居然少见地对我微笑了一下。随着那浅浅的笑容浮现,她的脸上出现了若隐若现的酒窝。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她随着某种节奏摇动脑袋,双腿则用反拍一抖一抖的。在开了暖气的室内,她穿着黑色的运动短裤。与气质截然相反存在着的,宅系少女的小腿肚也随之颤动着——看起来有点怪诞的可爱。

等到我再次进到室内时,她早已因为 BPM 太高而放弃了寻找反拍,而放任自己身体的各部摆动。

“啊,回来了?”

她说着,随手摁下音箱的开关,从头上取下沉重的头戴式耳机。耳机压得她的头发出现了一道凹下的横杠,为之她正随机摆动脑袋整理着头发。或许这种形象最好的一点就在于无需特意打理头发的形状。

音响里传来的是 indie pop。或许是音箱的质量好,或许是编曲如此,贝斯的声音极其明显,几乎能形成次声波攻击。不过,那洋溢着都市气氛的摇曳的曲调,虽然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依然一时把我拉进了漩涡里。我们俩就这样闭上眼睛缓缓地听起来,一下子就是好几首——

“品味很不错啊,今天也是。”

“嗯。是今天新下载的歌——新下载的老歌。”

会把要听的歌全都下载下来吗。到现在也是这样?

“还是这边的空气清澈一点。虽然说没有那么温暖就是了。”

“白露家那种像是禁酒令时期的地下小酒馆一样的奇妙空气吗?我懂的。”

我的内心想的或许是格兰芬多的宿舍大厅吧。

不过我没说出口。因为目前要做的只不过是继续听歌。我们的脑袋或者双腿不时凑到一起,共振起来,她的发丝或许因音箱的音波或是生物电的反应颤动,在我的脸颊上留下音乐真切的触觉。

于是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

在这期间,她又拿出电子书看起某些这样那样的轻小说。或许这与在本栖湖前看世界未解之谜的露营少女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样消磨着时间就迎来黄昏,又该随便做些生命体征维持餐,从此又过去一天。离冬天又近了一天。

大概在彼方的时间就是这样过去的。

第二天。白天的初雪似乎在后半夜下大了,今天推开大门时明显感觉到了些微阻力。踩在雪上的嘎吱声在耳边呼啸的风声的缝隙里摇动,虽然微弱但勉强可辨。

“雪积起来了啊……”

“照这个架势,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就必须得穿雪靴了吧?”

初雪点点头。一下一阵强风横着冲过我们的耳边,她的话就被风吹散了。我们默默地把帽子和衣服间的空隙全部盖上。

今天我们不过是不约而同地出门散步。昨天下午我们成功以听歌看书(轻小说)度过了一个下午。或许是因为向着健康的生活方式又迈进了一步,今天才会选择出门散步。尽管一般而言,散步反而是不幸的开端。

彼方的路无非横平竖直地排布在大地上,以车站为中心的区域稍微密集一些。在这密集区的边缘就是我们家了。无意识地就往稍微热闹些的中心走了。

话题在这种时候展开。

“知道为什么我对你们的事情这么在意吗?”我首先发话,只是因为一直听着风声——现在改为吹拂帽子外面扣着的羽绒服帽子的声音,耳朵有些腻了。

“什么?”但初雪似乎饶有兴趣。为了保持某种形象,她在最外面穿的是卫衣。双手插到卫衣前面的兜里。她一定觉得自己这样老有范了。

“——你看过《EVA》吗?”

“……这种程度的问题就没必要问了吧。”

“那么,我直说就好了。我想要从你和白露开始达成全人类的和解。这就是所谓的人类补完计划了。”

初雪噤不作声。

“——开玩笑的。反正我想要你俩和好。把一切说清楚,然后变成最好的朋友之类的。”

沉默一秒。

“完全不切实际的感觉。”初雪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微微眯起眼睛,拉上口罩。

“真的?”

“如果是你来推动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你来推动就可以了吗?”

“差不多吧。只不过如果是在彼方的话会很困难。如果是在彼方的话,因为这是那种——毫无变化的地方,或许可以这么说吧?你别生气。总之,是前面没什么盼头的鬼地方。就算是时间问题,其实我和白露也肯定会自动和解,但那种情况的话,因为没有沟通这一环,一定会有隔阂存在的。”

“心之壁。”我“指正”。

“……好吧好吧。心之壁。”她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家伙未必太喜欢 EVA 了一点。”

“毕竟,我觉得 EVA 里的词太适合解释人际关系了。”我说着走进便利店,用下巴指指广告屏,“你看。”

“一时解散的少女乐队,迎来总和解!该说‘恭喜你’吗?”

或许是觉得这有些太蠢了吧。她到买完东西结完帐,直到走出便利店走进隔壁的咖啡厅之前都没回复我的话。

我们点的是肆意地加了糖和牛奶的摩卡咖啡。出于菜单上根本没有美式咖啡这一点,我觉得彼方本身的心之壁可能比较薄。

“我是在想自己怎么继续长篇大论地讨论自己。不要误会。”

“?”

“毕竟我可是会跟你开诚布公地袒露一切的。和 Tsuyuko 可不一样。”

“Tsuyuko?”

“我发明的外号。小露子。”

“……”

“其实我小时候——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世间所有人都把自己的话说清楚了,什么东西不就都完结了吗?火星的海洋也会变成橙色的海洋了。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

“我说彼方是个毫无变化的地方,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与世隔绝,不通音讯,反正不怎么受外界影响——虽然其实也没这么严重,但总之,适合发呆和冥想。更适合所有人想清自己心中的想法。正因如此,彼方其实是个很适合作为真空中的球形鸡的地方。但就在这种地方都能出现我和白露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其他地方又如何呢?

“之前,我觉得人类把事情说清楚就能和解,但就算是在彼方也有说不清楚的事情。她的话我不好揣测,我的话——我直截了当地说了。其实我是把白露作为自己的寄托一样的存在。我对于某种人造光源般光明的,研究设施的墙壁般雪白的,圆角的墙角般的未来的幻想,全都寄托在她的身上。所以她回来时我很难受。但这种话,如果我跟她这么说,她肯定也会难受。一定是这样的。就算是这种程度的可以被称为善意的谎言的东西都会造成心之壁,那别的呢?更何况白露是真的因为某种我们都不知道的原因,真的回来了。这样的话,我反而更难接受自己之前的信条了。

“于是,我现在有点迷茫。总之就是这样。”

“迷茫?”

“非常迷茫。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要帮助我们和解也好。至少那样的话,我能和当事人本人好好沟通,而不是和你这个笨蛋了。”

我的责任大概确实是摄像头吧。毕竟空降到彼方,未来也一定会离开彼方。

“如果有底气的话,我也是想说出‘世界无所谓,只需要我们两个一起补完就好了’之类的世界系语录的。其实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比起女朋友,东京被淹不是什么大事。不过,现在我的底气早就消失不见了。对于白露应该怎么表现、怎么说话我也不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眼神交流时看着她两眼连线的中点处了。”

她长呼一口气,拧了拧脖子,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我也顺势把视线移向早已熟悉得过头的咖啡店内部。位于车站的正对面、小超市的隔壁,菜单上除了咖啡还有各种简餐,那种最普通的休憩场所。只不过比起没人的平日,今天的店里好像显得更为萧条。

窗外的雪景慢慢积累,早上像白巧克力涂层般的白雪没有化掉,反而开始逐渐变厚。一窗之隔的外面,冰霜似乎已经开始侵蚀彼方了。窗户内侧的水雾可以用手擦掉,但内外的温度差是消除不了的。站前的路上今天格外冷清,发呆了好久,甚至没有都看到有人进出车站。

啊,话说确实反常地太少了吧,这个人流量。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或许这窗户实际上是智能电子屏?

我推了一下。窗外的冷风顿时灌了进来。鼻腔里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充满液体。

又过了很久,久到初雪又叫了一份蛋糕。窗外路过的也不过之有一个买菜的老奶奶而已。

“今天的人也太少了吧。”我说。

“当然了,”耳畔传来一个略显浑厚浑浊的女声,“毕竟电车暂时停运了。”

“是这样?”初雪问。只有我被吓了一跳……黑潮姐,居然穿着裙子在当服务员。嘴上还叼着香烟糖。

“毕竟咖啡厅不让吸烟。”黑潮说着咬了一口糖。

“……”我死盯着黑潮看。奇怪的反差感。

“别管那个啦。只是最近店长跑去地球不知道干啥了,我得时不时来帮忙顶个班。”

初雪点点头。“所以,停运是?”

“前天的消息,准确来说是彼方站暂时停运。没有车停靠了。不过尽管这样,进修室、诊所倒是来了不少新面孔,不知为何。”

“这样啊。”

不久,我们俩就以看到香烟糖就好像闻到了烟味为由离开了。但实际上是因为周边的一切实在太奇怪了,人少得奇怪,氛围也分外怪异。

“初雪。我感觉马上就要有那种契机了。”

“契机?你可别想用推翻一切来重塑这种关系啊。虽然补完的最后是变成原始之海的橙汁,但现实里做不到那样的。”

走到站前的路口了。小超市、餐厅、咖啡厅、修理店,各种店铺居然十之有六歇业。说不上多宽广的街道本来就拥挤在宽广过头的彼方的一角,拉下的卷闸门就更显得奇怪了。有一种穿越到恐怖游戏的开头的感觉。

“……有点恐怖啊。走快点。”

为了这幅奇怪的场景,我们又在家里缓了半天。不同的是这次也刷上笨笨的搞笑二创视频了。

不知道是第几个第二天了。总之在彼方这种地方住一定会失去时间判断力的。这天早上我去了白露家。

“……喂。你这小家伙,想干嘛。”

“外面很冷。快让我进去。”

“不要。这是我家,我可有权力决定你进不进来。你觉得冷的话,去和初雪抱在一块我也不在意的。”她的眼睛望着远方,说出了深长的台词。

“初雪性冷淡。”我说,“她的房间自动就是冷的。”

“我怎么不信呢……”她自己嘟囔道,“快点,要进来就进来吧。”

我径直到沙发的拐角处,躺了上去。

“真不客气啊。”很明显,她是在讽刺我。

“我是小孩。或者说,‘我蛮夷也。’”

“……你高兴就好。我要工作,别吵就行了。”

“工作吗?”

“也不是工作,毕竟没有工资。但确实是要完成的事。比如说给视频写稿子之类的。”她说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看来白露姐姐的生活挺充实呢。我就这样报告回去好了。”

“真够没责任心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我问。其实我大体上有个方向,我不相信白露能冷血到这种程度。虽然眼前的她看起来外强中干,还有雷厉风行的高马尾,但她的行动已经透露出某些东西了。

“嗯——这么比喻吧。你看完一部自己特别喜欢的动画时,会做些什么?”

“看二创。毕竟每一次看完的我都是世界上最空虚的人。”

“那么我也是这样的。为了对抗某种空虚感,我才这么做的。至少能有某种表面上的成就感。”

“果然是初雪的缺失?”

“划时代的狭隘角度啊,不愧是小孩视角。”

“……到底是什么让你从当年的高马尾元气少女变成这样的啊。”

“说得好像你见过当年的我一样。真够搞笑的。”

“见过啊。”

“那你记得我当时最爱看什么吗?”

“……那就不记得了。”我诚实地说。

“你看。”

“这个不影响吧?”

“如果你愿意那么想的话,估计是的。不过那对于你的白露学研究可会很有用。”

“我研究的绝对不止白露你一个。要说的话也是白露和初雪的关系学,而且还有更远的目标。”

“……唉。”听到这种话,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可是切实地反对人类补完哦。你说我其实是内心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的话也行,但我知道人至多至少都有这样的地方。可能只有你这种小孩不会有,再或许说初雪那种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人才不会这么想。”

“哪门子的现实主义啊。”

“就该现实一点啊。虽然彼方这地方是非常理想——不是好的理想,只是理想主义的地方,但既然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也应该现实一点才对。之前我和初雪有着一样的想法,是去了新威尼斯之后才明白那种想法或多或少地行不通的。虽然我很尊敬秉持那种伟大想法的人们,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对于我这种不想这么想的人,还是不要强求如何。”

“我懂了。大概吧。”

“你看起来完全没懂啊。”我刚想反驳,白露又把话锋转了回去。“不过我自己也不懂。啊,算了吧算了吧。您快点请回如何吧。”

“啊?好的?”

“等到我想说的时候自动会说的。那种时间总不能多么遥远吧。”

最好不要是吧。当然,如果能像这段小路一样短就好了。但远方的雪云,头顶的深空,又有哪个不比这个更近呢——

压抑的天气与低气压,其实并不是异常,但依然让我感到烦闷。转念一想,或许那其实是持续性的异常现象才对。

Re:11 (12)

正所谓现实比故事更魔幻。小说家向编辑交稿时,一时兴起的混乱之作会被负责任的编辑打回,但是现实里的超展开却没有编辑能来负责。

镇上的所有喇叭都一齐播放着特别播报。柏油路上的汽车、农田里的拖拉机、跑道上的农用飞机,也全都楞在原地。自称火星共和国大统领的人用缓慢却又沉重的声音干扰着世界。那声波传到耳道中,震动着耳膜,带着如注有魔法般的穿透力,让脑电波都受到了扰动。

“今天是火星历 132 年 24 月 17 日,我们在此……”

没有一秒等待着台下掌声的余波消失,回放就开始了。一级警报重叠三次,构成了三级警报,在天空中冲撞着。今天的天空依然是灰色,但压抑的云层与苍白的天空却少有地泾渭分明,连带着地面也是一样。

“……火星宣布脱离地球联合国的统治,建立一个秩序井然的国度……”

云层的边缘本来还在那边的第八条田埂处,现在瞬间移动过来。一时间,天空从我眼中消失了。从云层中下起了大雨。

雨滴打在便利店向外延伸的铁皮屋棚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尽力地抵挡着播报声。

然后,他用或许令人忍俊不禁的语言批判着地联的“可笑”统治,但那些东西看来已经与我无关了。或许我已经是个火星共和国公民了,也说不定。现在摆在我眼前的只有瓢泼的大雨——或者说,我暂时也只想想着这件事情而已。

走到门口,自动门打开,一两滴雨滴飞入屋内,门口的地毯稍被浸湿。我决定就这样走回家。便利店的老奶奶摇了摇手,叫我进店躲会儿。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就这样迈开脚步走上路面。

没有逻辑的事情似乎发生了。或许有些这样那样的伏笔,但以我的智力怎么得以发现呢?

我只能眯着双眼,尽力望向天空。空中晴空与云雾的分界线迅速远去,只把我以及我所在的彼方留在寒冷又孤独的这一边。

到最后,演讲似乎总共重放了一百多次。


回到家时我当然淋得全湿。进屋时,脚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水渍。

初雪往浴缸里放了热水。我泡在浴缸里,试图在眼镜上刷社交媒体,但网络异常。

首先切断网络吗……原来是玩真的吗。难道不是“爱哭的孩子有奶喝”吗?不过,除了土豆一无是处的火星能干些什么啊。

现在的话,还什么都不知道。作为普通人,我连棋子都不是,只是灰尘罢了。或许连灰尘都不是。

现在时代好像崩塌了。时代的一粒灰尘,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这么看来我恐怕是原细菌吧。

不知如何才好的时候,大概只有叹气才能够表达自己的情绪吧。于是我长吁短叹,在温暖的浴缸里闭上眼睛。

“别泡晕了。”初雪在外面路过的时候说。或许生活也一直会这样下去吧。


虽然我知道那都是无用功,但我在最初的一个星期里打开电脑时,还会下意识地看看网络状态栏。后来我只会径直打开自己的好几个硬盘,思考着应该干些什么,发着呆。

赛博囤积症患者的战利品也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啊,我不禁感叹。

硬盘里塞满了动画和游戏,都是用平时打开电脑时就自动打开的 p2p 软件下载的。仔细看看,居然涵盖 20 世纪末开始的纯 2D 名作直到最近放送完的新番。游戏则更五花八门一点。我最近做的事是试图解锁涩谷历史上的纯文字恋爱游戏,所谓的 galgame。

老实说来,居然有些无趣。我玩的这一部还是所谓的名作。或许是由奢入俭难吧,这种只用文字、立绘和配音传递信息熵很低的故事的方式,我有点难以接受。

至于初雪,她或许比我更和往常一样,只不过失去了刷小视频的能力的她只能看书了。不过,那种娱乐方式的缺位还是成功地让她时常陷入越来越长的发呆。家里有的书绝对不止她房间里的那一墙。半个月之后,看完正在看的几部轻小说之后,她开始搬出上一代人的轻小说存货挑选作品了。

“虽然很对不起我妈妈,毕竟也算擅自动了她的东西。”她说。

然后她翻到了一整箱的《妮可之旅》,以及各种各样的外传作品。本体是轻小说以便收藏,当然附有 VR 插画和通常用于鉴赏的有声小说版。明明是几十年前的 2176 年的作品,但和她看的那个《奇迹之国的爱丽丝》不是完全很像吗?画风也没有什么区别。潮流真是个环啊。不知道第一个发明这种题材的先驱还有没有人记得呢?

希望不是 lost media 吧。不过,出版物的话,应该不会的。

话说可以在 Internet Archive 查一下试试来着?

……啊不对,没有互联网了。怎么总是忘记这种事。

“封球”这种事情,最让人难受的就是这一点。毕竟彼方本来也只是物理上和世界分离,现在马上就要从精神上和世界分离了。经历过信息时代的人们,比如说我,可很难甘心回到前信息时代吧。继续下去,我颇有一种火星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大哲学家的预感。

简单来说,不就是容易产生内耗吗?

这样不好。不能再在家里耗着了。消息还是会很快传来,从各种建立这样那样的机构或者颁布什么规章的新闻来看,这件没头没尾的事似乎不会很快就结束。铺垫或许是从听到火星就激动的人们开始的吧。

这样的话,继续下去总感觉迟早会疯掉。整天看动画打游戏也不是个办法。看着眼神游离在书本上,却许久都没翻到下一页的初雪,我坚定了这么想的决心。


于是,我又一次敲开白露家的门。

再看几次,也会觉得平原上耸立的合掌屋相当突兀。但正因如此,自己一个人住的白露才不用担心雪的问题吧。

敲了好一会也没有反应。家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她也说过在卧室也能看到门禁系统。难不成她孤独死了吗?

……我开玩笑的。不过,以我们的关系的话……好像也不能开这种玩笑。

老实说,我和她不算熟悉。毕竟,在这之前,我待在彼方的两年里她都一直在新威尼斯,只有假期会偶尔回来。不过相比来说,还是初雪去新威尼斯找她的时候会更多一些。有时候我也会跟着。

那时候她会带我们在新威尼斯瞎逛。她当时是强颜欢笑还是真心高兴呢?毕竟从上几次比较真心的对话里,她实际的性格或许还挺恶劣。不过那时,新威尼斯坊间的水道、白鸽群起的圣马可广场,还有贡多拉上的白衣领航员,真的都在她们两个牵紧的双手间穿梭着,印在我的记忆里。我也记得诺维娅走进马可波罗太空港的出发大楼时的样子。拍下的照片里,她的穿搭仿佛已经到了东京。亮蓝色的卫衣和白色短裤对比度太高,那和新威尼斯格格不入的样子,就像是 p 上去的一样。当然还有她的学校,坐落在新亚得里亚海滨,看起来仿佛凡尔赛宫一样广阔明亮……

……这么回忆下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对于她的记忆,实际上都是关于新威尼斯的记忆才对吧?广阔明亮的新威尼斯学园里的学生,可不一定都一样明亮吧?就像是古朴的钢琴室里,也会有别离和遗憾一样。去过不少次新威尼斯的我,最终也只是在旧城打转,最多去过几次号称“火星银座”的商业区而已。

就像新威尼斯不只有作为旅游景区的旧城区一样,或许我对于白露的理解过于狭隘了。在狭窄水道的彼岸,还有延绵不绝的现代一户建,样式应该个个都和彼方的无异。那里的铁道系统也很完善,并不输给东京。马可波罗太空港的地下就是新威尼斯车站。就算是领航员们,估计也都是坐地铁来上班的。

怎么会真的有那种建在大海一隅的小小领航员公司呢。

我记不起来那些东西,难道是一厢情愿吗?或许新威尼斯也就像白露一样,更不偏颇地说,白露就像新威尼斯一样。都只是我一知半解而已吧。

所以,我至今想的大概都是错的。至少,在白露的这方面。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又摁下了门铃。

依然没有开门。

“白露?”我试探着问,“白露姐姐?”

也没有应答。她自己说过卧室里有终端,所以她是知道的。而且最近常常被火星当局的工作人员调查各种事项,终端也不可能关上。

或许是需要某种密码吧。

想了半秒钟,有了个很莫名其妙的方案。能以轻松些的方式解决的话,就没必要严肃起来。

我故意吸了吸鼻子,嗓子被稍微堵住了,又压低声音。啊啊——暗淡了不少,像是初雪(营业状态?)的声音了。

“我是初雪。乘鞍初雪。快点开门。”我说,但没有应答。唉。“白露酱,我真的很喜欢你。呐,我们交往吧?”

过了一下子,屏幕上出现了白露的留言,三个句号。

看来是不行啊。估计我和她确实没熟到这种程度(不过我有自信,我和初雪是可以开这种玩笑的,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她打)。不过,此时我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的真实含义。

“差不多得了。”她又写道,“话要说得那么绝吗?”

“?”

“你也只是个小孩而已,到底想干嘛?故意想骚扰我的话,我也可以呼叫闲的没事干的火星积极分子们的。”

那个意思就是说,要把我以没事找事的借口抓起来了吗?好可怕。

算了。打住。看来——

我深呼一口寒冷的空气。好不容易,今天的我突然表达了体内和诺维娅一样的躁动基因,以至于在深度思考之后还能说出这种阳光开朗的话。虽然大抵是宅家的副作用吧。唉,多亏这俩学术狂人,我平常明明都只讲知识区的冷笑话。

看来,必须得认真一些了。

睁开因为强风而半闭着的眼睛,拉好手套的开口,抖一抖肩膀上的积雪。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我再一次关上了自己的另外一部分。现在出现的,又是那个故作深沉、早熟的小孩子——或者说是人造人——准确来说是体外培养的试验体,纳尼娅。从门禁终端机的黑屏里,我看到自己的淡蓝色长发正暗淡着。


“抱歉,白露。”我说,“我真恶心。”

“……”

咔嚓一声。门估计是开了吧。

说实话,事情有点出乎意料。我稍微愣在原地,或许是觉得这样直接走进去未免唐突。和初雪一样,我也有些自私吧。

稍稍打开的门缝因为室内外的气压差被推动,产生了风。因为门框的狭管效应,风力强得惊人。哗啦啦的风声冲击着我的耳膜,鬓发也被挟着飘散开来。一时间,仿佛飘浮于空无一物的空中,又好像整个彼方成为了后启示录下的废土,只有这两栋游离于世界的房屋是最后的火种。

“……别愣着,进来啊。”

耳畔出现了声音,不过没有失真。

白露站在我面前,身上裹着棉被,看起来像是大王具足虫。


“如果你不是纳尼娅的话,我就不会和你和解了。”让我坐到壁炉旁边之后,她说。

壁炉似乎在这段时间里都没点燃过,白露更换着木柴,又扔进助燃物和火柴。壁炉自己都还没有暖和起来,更没有可能加热我们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是个小孩。”

嘛,我确实是小孩,毕竟胜利的年龄确实只有 12 岁。“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我的思想是很早熟的哦。白露应该记着这一点才对。”

“……好吧好吧。或许应该把你看成虚拟世界的人物才对。”

”嗯。”

“言归正传。你有想问我的问题吧。”

我点点头。“不过,首先,我真的很恶心……”

“啊啊,够了够了。我不想担任 asuka 的角色。”她打断我的发言。

“啊、嗯。主要是,或许我怎么样都太过于强行了一点,之前的时候。或许你感觉到了或者没有感觉到,我都有些那样。”

木柴开始被点燃了。隔着透明的观测窗,淡灰色的烟雾弥漫起来。

“……不用那么说。该怎么说呢……这段时间我也很消沉。有一种失去了前途的错觉。倒也不一定是错觉吧。”

她说,她参与了某一个项目的供稿工作。就在截止日之前的不久,出现了封球事件。写好的稿子没法发送出去了。

“他们会理解的。反而是这里,最不用担心吧。”我试着安慰。

“虽然说是这样。但是,这种事情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啊……喂。”

从象征意义上来说,代表了她和世界的脱节。这一点我多少是明白的。至少,从这里入手的话,有深入的机会。


很快,我跟她讲述了我和初雪这段时间的状态,也包括我们俩的对话大意。

“是这样啊……。她的意思是说,自己很自私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其实不然。我明明也很自私。虽然显得有点没有立场,但我还是撤回之前我对你的‘人类补完计划’的批评比较好。”

“哦?”我稍微来了兴趣。

“那时我还在赶忙进行那个项目,关于每个时代的神作动画之类的。自从我从新威尼斯回来之后,还没有过那种充实的感觉过。不过新威尼斯的生活是混乱带来的充实……

“结果就遇到了这件事。我暂时的生存意义就遭到了破坏。一个人待在家里,看那些存下来的动画,打那些存下来的游戏。结果我存得不够多,今天开始只能看实体书了。所以今天的我一开始和你讲话时有点神经质,一开始怒气冲冲,后来又死气沉沉。”

“信息摄入不足啊。”我提醒她,我和初雪这里真的存了很多东西。一瞬间,她展现出现代人特有的,对于“信息”这种维生品的渴求之情。

“所以,我今天邀请你进来也是有目的的。这是真心话,是真的。这段时间不止你们,我也在思考。思考了很多,这种情况下一定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迟早会变成精神病,最后或许孤独死。所以我让你进来,这样就至少能见见有灵魂的活人了。”

那群积极分子自然是没有灵魂,大概。

“不过,但我最后还是觉得——最重要的一点——”

“?”

“乘鞍初雪。”她重重地说,“Norikura Hatsuyuki! 这家伙,一点都不能就这样原谅。她对我发脾气的样子,我还记得呢。一开始是‘诶’,然后慢慢地向坐在便利店靠窗座位的我走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就开始自顾自地滔滔不绝。不知道叫了几次‘Tsuyuko’,我还以为她是认错人了。”

“据她说,是你走之后发明的外号。一般只会用在第三人称的。”

“啊,这样吗。怪不得。当然,当时我也以为我认错人了,我印象里的初雪明明是耍酷大师,怎么会做出这种难缠的前女友般的举动。然后吧——唉,算了,不讲了。讲了让人生气。反正最后我是丢下她走了。一点都不注意自己的人设,这厮。”

她说着狠狠地拉下观测窗,往里面扔进一块木炭。木炭很快由黑变红,炉火烧得更旺了。

从这种程度上来说,居然挺像小情侣拌嘴的。

“不过,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她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所以,我也只能借助你来和她慢慢和好了。

“如果是封球之前的我,可能就不会想着这件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环境对人的影响……大概、确实很大啊。”

白露少见地用上了表示可能的副词。

“是这样啊……”我思考着眼前的情况,条件反射地念出,“啊对了。谢谢白露姐姐告诉我这么多事。”

猛然的一句话或许让她有些飘飘然,她猛地扭过头去。“……啊哈哈。那很好了……”

“嗯嗯。”

“……咳咳。”她自觉有点失态,“再说些真心话吧。其实和你说话,我感觉自己又成了人。算是很高兴。”


然后,我踏着小碎步跑回家里,冲进初雪的卧室,拿出几盒移动硬盘。初雪正对着显示器看动画,一点都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默默地摁下玻璃的控制器,外面苍白的世界一下子清晰起来,但她依然没有反应。

白露的电脑在卧室进门后的右手边,而她的卧室在一楼走廊的第一间,位置正好可以从客厅直接进去。看得出来,整个家里似乎只有卧室、洗手间再到厨房一线有生活的痕迹。不过,就算是平时,会用到的房间也只有这么多吧。

“话说,白露家应该还有不少其他房间吧。”

她点点头,“但自从爸妈去利伯维尔之后,加上爷爷奶奶走之后,就没怎么用过了。”

“这样啊。”站在白露卧室的门口,我望向黑暗的走廊。卧室的窗户似乎许久没擦过,经过那里再投射出来的日光暗淡,勉强还能照射出浑浊的室内空气。在光与暗的分界处之外,不过一脚掌的距离之后就是灰尘铺作的地毯,积成了肉眼可见的厚度,上面连一点扰动都没有过。

抬起头,不长的走廊彼端就是深沉的黑暗,一片漆黑,除了隐约的墙壁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我不禁想起各种恐怖游戏里的意象,虽然我没亲身玩过任何恐怖游戏,但那种意象总归很常见。老实说,有些毛骨悚然。

咔嚓。

突然眼前一片空白。

原来是我的瞳孔在试图调整进入眼中的光线。白露突然开了走廊的灯。眼前的短小走廊被暖白色灯光照射起来,看清之后,我才发现其带来的恐惧感和实际上的深度丝毫不成比例。

不过,里面拐角处的杂物间和楼梯口依然漆黑,还是让我背后有点发凉。

“……真够恐怖的啊。”我说,“居然一个人居住在有这么多空房间的屋子里……”

“没什么。”她丝毫不在意般,“大概习惯了吧。相比起来,关上门之后的卧室里不是更舒服了吗?”

好难理解的想法。

“而且,好像还有二楼吧……那也……”想到各种东西,我又打了个寒颤。里面说不定有一只顶着苹果被压死的巨大甲虫。

“……所以才装了那么先进的监控系统。”

系统终端上可以看到屋内各个房间的情况。我看到二楼最新的消息已经是一年之前了。

但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异样感。”我“嗯”了很久,还是说。

“那就算了吧。”她直截了当地说,关上屏幕。

顺带一提,我后来把这和初雪说了。她评价白露作为某种程度上的天才,就是会有这样的独特癖好。

“话说,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她打开电脑,连接硬盘,开始浏览文件。我提醒她,直接借走一段时间也可以的。“真的?”她极力克制,但略为颤抖的双手展现了真正的感情。

“我的话……白露到底是怎么看待八潮姐和黑潮姐的事情的?”

“看待?”她不免奇怪,“我也能够‘看待’吗?”

“就是说,你有什么想法,之类的。毕竟之前的未免有些社交辞令吧。”

她摇了摇电脑椅,似乎在用整个身子点头。

“该怎么说呢——纳尼娅啊,我现在有点累了,所以不想做那么多思考了。前面的也就是回忆而已,所以不用那么多思考,但现在是叫我总结自己的想法吧?”

我点点头。

“那就很难办啦……虽然要说也不是不能说……”

“喂,不是在绕弯子吧?”我不免不满。

“其实我还挺羡慕的……和你想要的答案不同吧?”

明明这是我伟大的成果。

随便扯东扯西了一会,差不多该回去了。白露的房间似乎没有考虑过其他人的来访,仅有的桌椅上都堆满了杂物,所以我居然只能坐在床上和她对话,让我相当不自在。

“白露姐姐,什么时候能和初雪和解?”我最后问她。我不指望一个多好的回答。

“靠你了。”她说。在暗黄色的夕阳里,面对着窗户前的显示器说出这种话,未必显得有种托孤的感觉。于是我拉上窗帘,打开房间里的灯。

“请不要看窗外冬天的彼方,另外,请不要在一片漆黑里看屏幕,请不要熬夜——”还没等说完,我就被推出了门外。“但那些都是真心为你说的话啊——”

“好好。请继续研究初雪学吧。”

Kanata no Sonata v1

这里是《彼方的奏鸣曲》早先未经过多整理的内容。

另请参看《Tascota 与彼方》。

5.41 - Hatsuyuki

132 年 18 月 9 日,这是今天的日期。地球历 2218 年 1 月 27 日。

这颗星球的北半球正处于初冬向仲冬过渡之际。细化到阿拉伯平原,则是不间断的北风凛冽。其成因——作为生活在这里的人并没有了解的义务。虽然我知道,但对于没有兴趣的人,即使再解释也只会是我一厢情愿。我想屏幕前的人看着这段文字的时候,并不想要一上来的长段世界观解说。

在我醒来时,光线已经能透过窗帘把房间照亮了。

现在是冬季吧。那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

我按照惯例在床头的位置摸索手机,暂时只摸到了积下的灰尘。那些颗粒物在我的手指上遗留下了令人不悦的粗糙触感。在将要掉进窗缝的边缘处摸到塑胶手机壳的触感之后,我才安心下来。

面向床垫的手机屏在我拿起之后亮起来,我才猛地想起来今天会发生的事——

今天有我的进修课程。

必须得在早上九点之前到课室。

我顿时大惊失色,猛地爬起来,用力地肘击床垫,让席梦思床的弹簧发出被冲击的巨大嘎吱声,整个人一下如同龙虾一样竖直着蜷缩在床上。这副窘态不能被看见了。我强行伸展身体,试图冷静下来。此时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锁屏上的数字——尽管那数字的字号和与背景的对比度,让数字在我的眼睛还未聚焦时就能看清——脚底就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疼痛。一瞬间便盖过了我对迟到的恐惧心理。

是脚趾撞到了旁边放着的椅子上,大拇指的指甲已经裂开了。粉红色的部分暴露出来,渗出鲜血。

啊……

我本能地伸手碰了碰,有些疼。那块脱落的脚趾甲被渗出的血粘到我的手上,掉了下来。我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不管那个,手机上显示现在方才七点。明明昨天我三点钟才睡,今天为什么又能这么早起来?再这样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我该不会猝死吧?

由于脚底下的痛意,我朦胧的双眼已经完全睁开了。现在完全没有倦意。


想要躺在床上干些什么,睡觉是最好的,但我已经睡不着了。我是很矛盾的人,体现在睡觉上,就是不应睡觉的课程日总是慵慵欲睡,理应睡觉的休息日却精神百倍。这么算来,我已经有三天理论上说睡眠不足了。

现在怎么办呢。

我扪心自问。

“那好。”

我对自己耳语,用手指口呼衣柜,完成无聊的一连串动作。

始终一个人迷路着的我,连做换衣服这种事,都需要将自己的决心付诸其上。

无精打采。这样的早上,我明明应该好好睡觉,直到真的有第一缕阳光洒到我身上时再起床。到那时,被自己口中难受的酸苦味难受到,昏昏沉沉地刷牙洗脸,在那期间才苏醒过来,再吃些合在一起的早午餐——自动热好的。然后,不做什么促进消化的麻烦事,带着吃饱的胃与长胖的预感,再度有气无力地躺回懒人沙发上。然后稍微拉开窗帘,让冬日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那些阳光比任何经典里的阳光都跋涉了更远的距离,传递不了那么多的热量。惟能照亮白里泛黄的书页。

那时又应该看怎样的书呢?

迷糊着的我停下穿袜子的动作,带着只穿上了左腿的黑色过膝袜下了地板。右侧的脚与地板发出黏糊糊的接触摩擦声,那上面掉下的指甲处还有些空气带来的异物感。

话说,似乎灰指甲就是这样产生的……不要啊。我还是早点去趟诊所吧。

我走向的是书柜,而不是房间门。

书架的最上层是那些经典的文学作品。说实话,因为它们的作者并没有感受过这里遥远的阳光,我对它们难以泛出景仰之情。它们的名气让我很忌惮,主要是害怕自己属于那些被问“谁解其中味”的集体之一。我很希望自己无需借助解析就能看懂作者所写,还能有自己的思想解读。

不过那样太消耗精力了,我恐怕会睡着吧。

我之前看那本《沙之书》的时候就睡着了好几次。不过就算这样,我在评分网站上还是没给1分,而是没有打分。

我又看向最下面,那些大部头历史书籍我就更加忌惮了。

还有一侧是语言书籍,里面有日语和新埃弗尔莱语词典。旁边还有本《阿利亚语总纲领》,这是我当时被一个在网上强行推销自己语言的家伙送的。当时我半开玩笑的让他寄到彼方的町役所,结果第二天我就在桌上看到了这本书。

据说他在全火星送出了三十万本。

那且不论,我还没阅览过任何一点点那个伟大语言。或许我还没有那么无聊吧。但总希望我能有朝一日真的那么无聊。

能心无旁骛地把时间投入一件事多好啊。要是那样,就不会像我一样只能用支离破碎的语言描述自己的理想生活了。

这么说来,唯一可选的就是中间的漫画和流行文学了。嗯,轻小说……?


最终,我决定在某一个冬日的下午,躺在房间的懒人沙发上看书。看的是流行文学,可能是轻推理小说或者青春文学吧。什么背包客、民谣艺人、酒吧驻唱、黄金左脸(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啊?)的故事,总感觉在这场景里显得太油腻了。

我可能会因为发呆显得在细细品读某一页,也会因为期待看到结局而一目十行。不必强压自己的阅读速度。

真好啊。我在无意识间也已经穿好衣服了。一件灰蓝色和浅灰色搭配的连帽卫衣,下身是短牛仔裤,因为有过膝袜的加持,希望不会感到太冷。如果对这种搭配有异议的话,那也很正常。因为我从来不研究搭配。这件卫衣本来就买得太大了。所幸衣服的远端都有松紧带。

我把在肚子上皱成一大团的卫衣抖擞开来,最远已经够到膝盖了。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我自己,居然异常地还不错。不过袖子好像有点长……啊,用手指抓住袖口的话,出人意料的有点不错。

有点可爱?不对,只是幼稚笨拙而已。不过我最近已经放弃与这种特质斗争了。

这么调整完,我的短牛仔裤完全若隐若现了。下面看起来就像从拉紧的松紧带,直接过渡到了一小段裸露的大腿,又到了带有松紧带的袜子一样。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太过——

不行。明明是我自己想穿得特别一些。但是——

看起来有些牙白。

不对。别人并没有无聊到会盯着你看吧?

的确如此。

纳尼娅和诺维娅都没有对我的穿搭表达不满。她们只对于松紧带可能会勒得我的腿疼表示了关心。

突然想起来了那个家伙。她一定能够意识到今天我的打扮意外契合上了——那个叫什么——oversize 风格吧。

……啊。明明是绝交了。即使是女生之间意义的那种绝交。


那个冬日的下午就将会是今天下午,我决定。

我换完衣服要出门时,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睡醒。首先意识到,自己的卫衣两侧袖子并不是一样的颜色,后来又意识到既然是有进修课程路上就不应该这么少人,本来我也应该被自动叫醒。那样不情不愿地叫醒自己——最后连回笼觉都睡不成——而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我显得格外孤独、无助、可怜、多余——

……怎么办呢,现在又转头回家的话又显得我太笨。

啊,我吃过饭了吗?

而且我的卫衣就是这种设计。

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我还是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拉了出来。既然如此,就去镇中心的便利店一趟吧。这样,又可以消磨些时间了。

头皮感觉凉飕飕的。

原来是忘记梳头了。一撮撮头发就这样散乱地排布着,发型恍若炸开的小章鱼香肠。又有一撮呆毛的存在。

我的卫衣本来两侧就不对称。右侧是普通的灰白色长袖,左侧则是让主体只到短袖袖口处为止,装模作样地让灰白色“袖口”底下出现的较薄一些的灰蓝色袖子延伸到腕处。虽然有点多余,但是还是拒绝不了非对称美学。那种背离对称的美,循规蹈矩的正常,看起来有一种不着调的意外感。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我的想法很快落空。稍微压弯经过门口的路口时,我摔了一跤。眼睛里顿时噙满了泪水,感觉今天诸事不顺。

便利店没有必要去。让机器人送货上门吧。机器人也把我这种人代替掉为好。唯一值得高兴的自己的外表也不见得难以被替代。

我当然有很在意的那张脸。我希望那张有点笨的脸上,那双大眼睛能和我又一次对视,而我能不再下意识躲开,以对得起我故意留长的头发的方式。

我只好无奈地把车又推回车棚,不是公路车,只是普通的买菜型单车。我从车棚的小门进了家。

两个蓝色的小家伙已经回去睡回笼觉了。真羡慕她们啊,想睡就睡,还睡得着。就算不是在睡而是在打游戏或者看动画的话,也能全身心投入进去。

我已经不行了。

现在的脑袋里太混乱了。本来想着,多见识些东西,多学些东西,三观就会自动产生的,现在看来真是太天真了。

从冰箱里的那几个奶油泡芙来看,我确实没有吃早餐。又泡了杯加了许多糖和牛奶的咖啡,没必要骗自己。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正统的下午从这时候开始。咖啡和点心既已准备好,懒人沙发已经就位。在冬日的下午看着书,这样的我或许才是理想中的我。

我选择的书叫做《奇迹之国的爱丽丝》,在 2125 年出版的轻小说。从她淘来的成套书里,我选中了这本,只是因为封面上的人物吸引了我的目光。黄油般细腻柔软的头发,以及奶酪色的发色。一套公式的浅蓝色洛丽塔服装。看起来身上充满了奶香味,听起来(这是有声小说)眼前就出现了拔地而起的卫城。

接下来数卷的封面以及插画,都是主角有栖在 cosplay 不同刚刚过了版权保护期的著名作品女主角。在头发上做了些挑染之类的不同文章的她,穿上印有英国国旗以及黄蓝横色块的外套——那是在致敬一些我叫不上名字,但是现在想必是有些粉丝的作品。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其逆否命题即“我不思则我不在”,我大概属于这种状态。

我方才翻开第一页。刘易斯·卡罗尔曾写了《爱丽丝梦游仙境》。我曾经看过那本书,但是却什么都记不住了。我和未曾谋面的爱丽丝唯一见面的场景,就是下午阳光下做着白日梦时的场景。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却被挡住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先看看手机吧。

哇啊,什么,十九公斤半的巨型土豆?十八公斤半的土豆、视频主、十九公斤半的土豆,左二为视频主。

什么,害我笑了一下。


“先看视频,‘十九公斤半的土豆,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土豆啊?’真是土土又豆豆啊。

“(从快递箱里拿出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土豆)这是我借好哥们的力量,从火星订购的大土豆(大土豆、大土豆,你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奇妙的粘糕啊,有粉丝叫我试试这个。冰的和鹅卵石差不多硬度,看看配料表,大家平常在配料表上看见的‘土豆淀粉’,这就是那个的原形。真、的、很、大。(比较其与自己的脸大小)(使用高压锅试图弄熟土豆)蒸了两个小时,中间的部分还是梆梆硬——(切块)”

于是其人费九牛二虎之力强行切开了巨大的土豆,又费一样的九牛二虎之力把每一个切割动作剪辑在一起。

“怎么说呢,这个味道

“那就像是,在一天晚上临入睡前在脑海里进行了脑海小剧场,但却由于小剧场太过有趣睡不着,兴奋地想了想什么意外爆红得奖的事情,消磨完精力之后记下点子,后来专门腾出时间把那个想法写成文后,那篇文的有趣程度。让过了一个小时的自己看,那都是唯唯诺诺

“糯糯的粘糕啊。有友友说这个特别好吃

“(拿起)我去,这个已经粘到我手上了。(在手上把玩,发现无法让其离开手指)(强行塞进嘴)唉嘶溜哈嗷呜唉嘶哈呜嘶哑呜哈啊呜嚯嚯嚯哈嗯哼嗯嗯嗯额。嘶喔嘛嘚卟嘚咦嘛。

“马铃薯中的马铃薯,土豆中的土豆,洋芋,土豆,马铃薯。吃起来和没料的土豆泥没太大区别。(分为多份)(加奶油和酱汁)(搅拌)(装进小碗)(展示)诶呀妈呀,太好吃了!

“这不就是肯记的土豆泥吗?

“啊哈哈。”

上下的眉毛让我眼前模糊不清,暗淡下来,那还只是幼年期的视频主吧,如此确信。

“寻找 Unicode 中的幽灵字符”

许多个视频合集。每个视频十个,一直有许多。我不认识,那些引起我欢乐谷效应的东西,和我无关,不是我的研究项目也不是我的兴趣爱好。

为什么我看下去了。

“一起探访日本最冷门的北虾夷海沿岸”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奥端是哪啊。

三千人口,那里蹦出来,怎么看早该废弃了。还给自然吧。

喔,真有意思啊。这种将要废弃的小镇。应该还给机器人吧。还给机器人。

“刷了一下午视频毫无收获的你 be like:”

呜。这不是我吗?

“冷知识:蓝莓体内没有蓝色色素”

啊?哦。

“大爷因不服大闹风纪派出所”

啊哈哈哈哈哈。

哦哦,更新了新的一集。

哎呀哎呀。“美好在日语里用‘素晴’两个汉字表示”

我知道哦。为什么我还要点进去?明明这就是在玩梗吧?在玩那个作品的梗吧?日语教学?看看别的什么“日语里雾雨、时雨、夕立是什么意思”?

哦,不需要解释“初雪”的意思吗?因为那就是最初的雪。

“吹雪”是要的。被吹起的雪也即是暴风雪。大家有的是认识吹雪的,正在下面 @fubuki_oiua。

那往下面翻一翻吧。那“朝潮”?太浅显了,也即是早上的潮吧。“白露”?白色透明的露水吧。“黑潮”值得一解呀,那是日本暖流的别名。

“雾雨”是毛毛雨的意思。

哦,原来真的有在教日语吗?

“使役与被动结合?日语中最拗口的……”

我不感兴趣。我不好奇。

现在几点了?

我看了看。往上扫了扫。

哦,十六点五十六分。差不多了吧,该准备晚饭了吧?

我很懒,让机器帮忙吧。

“晚上也吃面包可以吗?”我问。

“不用了,我们出去吃。”

哦,那挺好。那夕立奶奶?我问她,她说自己点外卖。

于是我不管了。在懒人沙发上磨蹭了自己五个小时的人生的我没必要为了几口饭菜磨炼自己。

啊,小爱丽丝,对不起。这里你叫做立花爱丽丝吧。有栖也行。对不起。我把你放回书架上好了。

好困,明明什么都没做。

在那之前,我还要把空调打开。盖上被子。

感觉会睡不着,找个助眠视频听着吧……


我还是把屏幕点亮了。

5.42 - Shiratsuyu

不是,什么供稿……这就要结束了啊。

Position 0,让人无法自拔啊。一天就看完了。

剧场版……


巴洛克式的废土风格是怎么样的?我问他们。

他们不置可否,“没人研究过这种东西吧”。他们叫 Shiratsuyu 给出一个合理的定义。

我感觉,那就像是在世界的终末旅行一样。如果把钢筋混凝土排列的队伍改成弃用的哥特式教堂,会不会变成那样呢?我没有闲心追求什么哥特式和巴洛克风格之间的关系,话说那种极尽奢华和细节雕琢的是不是叫洛可可风格?

哦,不是吗?那算了,我又不学这种东西。

内向的细节装饰反射了我的想法。大理石的教堂可能会有巨大的断裂石柱,总体色调是灰蓝色的,不时有马赛克玻璃从头顶掉落。那些会隐藏着宝箱的教堂顶有金银的装饰,靠下的已经不见了,但在苍穹的尽头还是存在的。

或者像是东正教、拜占庭式的繁复教堂。墙上彩色的马赛克,到那时会在黄昏斜阳的照射下,在地面上投影出彩色的图像。背光墙上的圣象和画作永远得不到阳光的照射,恐怕发霉了。

无论如何,有一位少女端坐在教堂的长椅一端。大主教站在上面宣讲。其实主教已经不存在了,这到底是哪个宗教和哪个教派的场所呢?

曾经这里有人如秦王绕柱,裁判与选手周旋着,在手臂上加上了许多效力极大的红色印记。

在那之前的时候,或许——我在那里祈祷,世界另一端会有朦胧的和彼方一样的小镇,那里的装饰和这里完全一样。那里,我会患上只能保存几个小时记忆的记忆障碍症吗?

但由于星球并不正着旋转,那里的季节与这里截然不同。

如果从那座教堂走出去,在底下寸草不生的石英荒野里,我会看到自己的象牙色倒影。那里面的我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我应该有着更加雪白的皮肤,更加拘谨的表情,最好看上去像是拘谨了数十年。

对方会有另一位少女走来。那少女身着过长的卫衣——并非古典风格,也没有作出穿着洛丽塔服装一类的些微尝试——毕竟为什么一定要符合环境装扮呢?底下通过反光,能看出她穿着灰蓝色的短牛仔裤。

苍穹可能是苍白色或者藏蓝色。周边的大理石废墟象征着过去,辉煌过,落幕已定。底下的道路是罗马时代铺设的大道,笔直地通向世界的尽头。尽管现在石缝里长出一些青草,但那大道其实铺设鹅卵石还打过地基,上边有马蹄踩出的脚窝。

一部分的大道被挖走,被就近当作羊圈的垒石。就像远古的斗兽场和神殿上的大理石。

夜幕一下子落定了,那是根据我的喜好而进行的。天空中旋转的玻璃碎片和地面上的尘埃,什么都没有说明,没有意义,不过是符合空气才存在。少女走向另一位少女,试图说出什么声音,却像中间隔有空气墙一般。外边是一望无垠的黑红色自动机器人,头顶着小块石英和大理石建材。我打响空气墙的表面,那力道足以打伤那个少女,让她的脸皮开肉绽。表面出现橙色的六边形标记,隔为数层,在碰触不到的空气墙里。

我绝望地望向另一位少女。她甚至比我还娇小一些,但她柔软短发的末梢却宛如尖刺,让我什么都无法捉摸到。狼尾的最上端是圆溜溜的头顶,下方只有绝望般半睁的眼睛,板着自己颇有弹性的脸。如果微笑着的话,如果圆溜溜的头顶被抚摸着的话,如果周围有软乎乎的抱枕的话,那副面庞会可爱不少吧。

于是她转身向无限走去。

头顶上的呆毛一瞬间竖立起来。我注意到她不断地上升,一直到我看不见她的地方。本来能稍微俯视她的视线不断掉落。

我从地面掉下来了。那里有个空洞,通向下方的苍白。

不过多久,什么都已经从视野中消失,只有虚空能看见了。这样我便存在于虚空之中了。如果有坐标显示,那其中的 Z 轴坐标正不断向数轴的反方向移动。

周边极尽苍白,尽管有大地周边的日月变换,但那我看不见——不敢用眼睛直视,更摸不着。太阳与月亮在一次呼吸间在周边旋转一回。太阳当道时阳光刺眼,没有热量;月亮当道时便成为了一片漆黑,只有白色的圆盘如同视网膜上的幻觉。更多时候,苍穹的蓝色能把我吞进去。

只有重力作用时,我尚能分析上下。但我无法支撑住自己的头。

掉落了很久,我已经不管什么裙子那些无聊的事情。衣服或许都已经被呼啸而过的空气划破了。我的身体只能感觉到微风吹拂的舒畅感。

最后,似乎是以最朴实的方法,我到达了所有重力的原点。我的身体和世界格格不入。浅棕色的皮肤总感觉显得过于真实,不属于这个荒谬的世界。

原来在原点处已经没有空气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才开始窒息。


我把那些文字梦日记输入 Kagerou 里,她回报给我可爱的图画。

@i2a2xrcy“分享了使用 @Kagerou_chan 绘画的作品。

点击这里也来试试吧。”

图画里那个少女,深灰至黑色的短发,狼尾在涂黑的世界里飘扬。歪着脑袋的她格外可爱,薄薄的嘴唇微微翘起,呆毛正在试着从粘着的空气里生长出来。努力睁开的黑色眼瞳只是望着我,那里面并没有其他的复杂感情。


……什么啊,你不要吓我。她不是那种人,为了时尚就到处留下深达脂肪层的痕迹。长出来的肉是不是粉红色的?

不是不是,我没有说她会那样做啊?


哦,对对对。谢谢帮助,那个叫生长纹。

你就不要问 156cm 的小女孩怎么会有这个了——这么说,是因为之前太矮了。


你们太会联想了吧?我的思维比较跳跃而已。

因为今天上午我才刚刚看到了一个例子而已。

5.43 - Kuroshio

今天早上,她又发来消息了。

“现在在车里雅宾斯克——诶嘿嘿,车里雅宾斯克研究所的车里雅宾斯克……”

看上去不是那种危险的地方……太好了。

“……现在他们把我当作座上宾,虽然指不定这是鸿门宴呢。黑潮会相信我的那架武装直升机吗?……”

即使问了这样的问题,我的答案也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的吧。后面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许久未见的她的身上,忽视背景里灰暗阴沉的建筑。

现在的她依然把额前的头发梳成两缕,各自撂到额头两侧。额头还是那么光滑,只不过上面又冒出了一两颗小小的痘印。她本来白皙的皮肤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里灰暗的环境里显得中气不足,居然呈现出没有生机的淡黄色。

不过那种质感我也很喜欢。看起来就经历颇多。

仔细看的话,她的皮肤依然光滑又柔软,只不过色调被沾染变得奇怪了而已。

5.44 - Oboro

我完全不知道,抱有一些幻想有什么不好的。昨天我或许还是那种信圣诞老人和麋鹿的小女孩。

在火星各处巡回的红色读书会今天出现在小镇上。

我早就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一消息,决定前去看看。他们的风评尽管有些混沌——我去问了初雪,她建议把它当作太宰治笔下那个莫名其妙的读书会一般处理——不过,我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印象。她说的是哪一篇的哪里啊?有可能是那个情节太细小了吧。我看完他的每一篇文章之后,脑袋里都是一片混沌。

虽然我这种人看名著就挺反差的。

我去了他们开展活动的报告厅。

那里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大概也处于迷路期。和我长得有点像,特别是发型。他们把长长的信件快速阅览过,然后收了回去。我很无聊地看着他们认真研读那封信件,那个男生坐在台下紧张地搓着手。从周边的小镇赶来的,明显不年轻的中年人陆续坐到台下,不过最中心的还是他们摆放的摄像机支架。他们在台上摆了铺上红色丝缎的长桌,各个坐在台上,就像 NERV 的司令一样死气沉沉,没有人性。他们故意把灯光开得很暗,光色又是黄色,把光明正大的报告场所表现得像秘密的地下组织碰头会。

“这什么地方啊?”

冷不丁蹦出一句话的新月坐到了我的旁边。由于光线太昏暗了,从外面看还以为这里在放什么恐怖电影——她说,我看不清她那张小巧的脸了。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还是有些害怕,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叫上了新月以及马上驾到的黑潮姐。

她简单扫了扫周围,和我一起玩起了手机。

顺便,我还打开了那篇文章以备查询。当然是我请 Ai-chan 帮忙找到的。我很好奇,这两个会场是否真如初雪说的一样类似。


大会最终以对那个男孩信件的全面批判而告终。

我一直想着,“解放全人类的事业”在最底层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明明是这种开朗的性格,却想着这种事情,很奇怪吧?就算再怎么想,我也想不出来个答案。

或许那些谁的方案比较好。但是最后僵化了。

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新月早早离开了会场。

“大人也会玩过家家啊?”她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想去做的事情,头也不回地去做就好了。

但是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这是他们想去做的事情……

我的三观,如果有的话,产生了极其严重的自我矛盾。

……原来我是自行其是的利己主义者啊。

5.5 - 这种事情显得我自我意识过剩

“第一次,地球——”

我随手拍了张照到社交媒体上。

这种事情显得我自我意识过剩。

虽然并没有打算留名青史,这种事情也实在值不上什么,但说不定我在“宇宙里所有第一次踏上地球的生物”的时间排行榜里还能排得上号呢。对了,后面得加上“(仅智能生物)”的限定。当然并没有这样的排行榜,不过如果能有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还只是和地球接触在一起而已,并没有踏上地球原生的土地。因为我正在太空电梯的上端站点,地球的太空港上。

很快得到了纳尼娅的回复,一如既往——有时候她只点赞,还有时用不反应来反应她的不赞同。

“没有在路上被阿莫尔群小行星撞到真是太好了。”

(阿莫尔群小行星:处于地球和火星轨道之间的小行星群。)——自动跳出来的注释。

真是掉书袋挤出来的话。

下一趟电梯半个小时以后抵达。我刚刚才错过了一班。

现在,如果我直接开始刷手机(实际上应该是刷眼镜)的话,会显得我很无趣。而且我不甘心浪费自己宝贵的出游时间。

港的对面停着地联的船,就去那边看看好了。


运输船陈列在巨大的栈桥两侧,有玻璃把空间站和真空隔起来。

据说,这种地方如果破了洞,可以用嚼过的口香糖来粘住。空间站里的气压高,空气只会从里面流向外面,所以正好会把粘粘的口香糖抵得结结实实。

我算是半个军迷吧……?也说不定,我只是对大舰巨炮感兴趣而已。

不过,太空里现在并没有军舰,外星人也不过“确实存在”而已。

尽管如此,就算是在工作日的低峰时段,这里人也不少。每一艘船前,不管在不在港,都聚集着一群群的人。这是“天才营销手段”的功劳——给每一艘船都分配一个虚拟形象。也就是官方舰娘。

1.37 亿的官方帐号粉丝量确实是史上第一的巨大 IP。但是,从参考书到官方宣传的全面轰炸,很难让人不与她们坠入爱河吧。再有地联传统的加持——

算了,这早就是被大家水论文水烂了的选题了。

后面还有几艘船摆在那里,无一例外对于我一个人的体型来说都很大。虽然应该对于所有人类的体型来说也很大。

把所有(在世的 50 亿)人类都揉成一团肉球的话,差不多一立方千米那么大而已。话说,这么样的话,LCL 之海其实应该只有小水塘那么大吧……?他们化作液体的时候是等比例的。不过这么小的一坨人(或者说一立方千米大的第十八使徒的整体)居然能够造出比自己都要大千万倍的东西啊。

时间快到,我就打住了。赶到这里的我是乘坐单人车过来的。车辆在眼镜上选择之后很快就来了,我也很成功地一步就成功跨了上去,真是万幸。因为是低峰期,前面的轨道上没有别的车辆,终于能够久违地把速度调到最高了。

单人车,前进五——!

当然是不会的,加速度太大的话我自己说不定会被扔出去。而且众所周知,最大的速度档位就是前进四。


肯定会有人有这样的疑问:

“运输船不用担任任务吗?”

其实应该是这样的。但摆放在这里的船,如编号所见,都是很早期的型号,现在早已退居三线甚至二线了。

它们现在用于运输,赚的钱还不如在里面举办主题活动多吧。

之前 Aqua 活动里,一块限定面包被炒到了五十万块钱一块,还上了热搜来着。

现在地联的招牌应该是南极座。来时船上的新闻广播经常念叨,不管怎么样都记住了。

“南极座”的拉丁文是 Octans,也就是八分仪的意思(其实翻译成“南极座”反而是翻译在做文章而已),和六分仪座的 Sextans 很明显是对仗的。六分仪座级都是以六分仪座、显微镜座、唧筒座这种,在星座里都是最后被确定下来的那些来命名的,却反而是现在最先进的一级。不得不说这就是先来后到的坏处。冷门方面,这些星座都得在地球南半球的中高纬度地区才能看得清楚一些,但是那些地方本来连能住人的陆地都没有多少;暗淡方面,比如说南极座的南极星视星等只有 5.47 级,在城市是看不到的,到了没有光污染的地方虽然是能勉强看到,但是一般人随随便便也找不到南天极在哪里。

虽然有所谓“南斗六星”……但也挺暗的。

——这些琐碎的细节或者冷知识和杂谈不是我的风格吧?很明显是纳尼娅写的。

——补充。这些名字每次公布都会引发争端,当时空口无凭地就不信望远镜、显微镜居然是天上的星座的人,真是一抓一大把。装作自己很在意舰娘们的样子。还有自己知道蛇夫座也是黄道星座,就自以为自己是舰娘乃至天文高手,真是烦人啊。六分仪座可是挨着双子座的哦。说到底,只认识十二(或者十三)星座而不知道天空中其实有整整八十八个星座的人还真是傲慢啊。


不要在意。

其实托勒密也只知道天空中有四十八个星座而已。


“我为什么知道这种知识”吗?只是因为我当时输入知识时有选择天文这个学科而已。

关于那些学科,我对生物学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天文、地理和历史从时间和空间上都很宏大,生物是反过来很微观的学科。

当然我并没有贬低生物学的意思,只是做出这样的选择来符合自己的喜好而已。像是纳尼娅那种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就选择了生物学。不过,其实她选择输入的学科知识远远超过了要求限度。

最后,不管如何,我肯定没达到进修的标准。


关于纳尼娅是什么样的人啊。

形式上她和我是姐妹的关系,我是姐姐,但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我和她都是人造人——不对,这么说好像不是很严谨——都是体外培养的人类个体。也就是说,我们确实是从那种装着液体的、连着管子的培养箱里出来的。至于周围有没有科学题材恐怖片里,那种发育异常的个体存在,我就不知道了。

从社会意义上说我们没有父母,但由于机缘巧合,还是被安排在乘鞍家居住了。想必你们没有听说过乘鞍家吧。当然,因为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乘鞍夕立是火星阿拉伯平原区彼方镇的镇长而已。

啊,还有吹雪。著名的小偶像。

另外,想必你们也没有听说过彼方。这证明我们被安置在了普通的一户家庭里。

理论上说,我们能够健康成长到这个年纪就代表实验成功了,想要的话把我们处理掉也可以。但没把我们限制在什么科研怪人的研究机构里,每天对着珠光白色圆桌角的防自伤房间,注射奇怪的药物用我们做实验,我就很感谢了。

地联不会做这种事情,也并没有打算隐瞒我们。反而他们甚至还准备把我们出道成什么偶像。

不过作为偶像的话,我们应该还确实挺适合的。据说我们的外貌都是精心打造的,比如说我这一头海蓝色的头发,以及纳尼娅的——她的是天蓝色的。以及我的皮肤是看起来就很健康的浅棕色,纳尼娅的则是掐一掐就会变成粉红色的柔软可爱的白色皮肤。诸如此类的设计至少确实让我挑选衣服以及立人设的时候不用绞尽脑汁了。

怎么说好呢。及肩的中短发、黑皮、虎牙和大眼睛,应该是假小子的感觉?还是乡下的青梅竹马?我不是很熟悉这些词汇呢。话说好像更像是那种扮演笨蛋的角色。

总之表现得开朗一些更适合我。


跟着电梯一起上来的有一位是来接我的。和指导员打过招呼之后,我脱离了队伍。

我仔细盯着从电梯轿厢里出来的家伙。空间站这一侧的出站口也有用来迎接客人一类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学名叫什么,虽然一般没有人会在这里迎接别人。我就趴在这里的栏杆上。

这样的动作,如果是纳尼娅肯定还要微词几句,说些什么“这样完全不符合大家的常识。会被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之类的话。

有几个提着公文包的大人走过去,旁边甚至有提保险箱的保镖。还有一些错峰出行的游客。因为托运的限额不够,肩上还背着大大的挎包。

看得无聊的我不禁又瞟了一下眼神来确认,眼镜上确实写着是这一班没错。确认事项上写着接头人是橙色单马尾,穿着地联的制式水手服。

应该没有那么多人会染橙发吧?像我这种生来就是人类在自然中不会长出来的发色的人,在实验室以外应该还没有吧。

这就像是粉丝们在等待偶像下飞机,出现在出站口时一样啊。这个地方被设计成来者需要从观众的视野之外走来,就像是 T 台一样,相当适合吊起胃口。能在那个人身上装上定位就最好了。

不过那种东西不能强求啊。微型定位器再装在手机、钥匙、背包上面,在没电之前都能够随时知道它们的位置,但是该找不到的时候还是找不到。不过帮初雪做实验的时候,装在漂流瓶里扔到海里,最后看到数据的时候真挺有意思。说不定只适合用来调查数据写论文。那些有的随着洋流的轨迹慢慢漂流,有的被自动捡垃圾船(根据比对,是 D-0529 号)收集到了回收站,然后失去了联系。

——啊,又联想过头了。我这应该真的是和纳尼娅学的,本来我没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那个接头人好像已经走过去了。眼神涣散的时候,好像、似乎、如同刚刚看到了一道橙色的光影掠过去。

不对哦。她现在就站在我旁边。右边确实站着一个橙色头发的女生,看起来年龄比我稍微大一些。

双马尾。我刚刚一直念叨橙色单马尾,脑袋宕机,居然默认她不是目标了。

“唉”,她就这样叹气,之后和我对视了一会。就算是我都受不了这么直接的对视,稍微分开了眼神。过了大约十秒,她才摇摇眼球,倾倾脑袋,停掉耳机里的音乐。耳廓上装着的耳机也自动收起来了。

“……嗯,那走吧。”

她的话说得挺勉强的。

“……啊,好的。”

我还以为,我不是那种说话用“……啊”开头的人。


她很快就又把耳机戴上了。既然已经打定了不想和我说话,那好吧。

本来也不用这么快就走进轿厢里。现在只好隔着窗户看着里面的机器人做清洁,还有看墙上屏幕里的介绍。

提出这个设计的人也算是天才,这就像是那种在洗手间里忘记带手机,手边却有一册智能家居使用手册——或者退而求其次,一瓶沐浴露一样。

……嘛,可能我的比喻太俗气了。

那位(因为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啊)戴着耳机,所以不需要像我一样寻找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虽然我可以看手机,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么做。

她背靠在墙上,仰着头,一手撑着腰部,同侧的脚抵在墙上。一声无声的叹息传了过来,里面凝结着已经到极点的无力感。

不妙啊。

我得干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吧?


“您好。请问尊姓大名”

没有回复。她连闭着的眼睛都没有睁开,更别提看眼镜上的消息了。

为了不踩到什么奇怪的雷点,我可已经尽力用上自己全部的尊敬了。

“虽然您可能知道

但是我的名字叫诺维娅”

前半句话是我后面再添上去的。要打开适合我的开朗风格的话,在话里添加尽量多的限定词这种基本的社交交流技能还是需要有的。虽然这两件事情不是很相干,但是确实是这样的。

刚刚那句话也践行了这个原则。不过写给大家看就没必要了。

啊,她睁开眼睛了。应该是看到新消息的提醒了吧。

“……”

好友申请发了过来。但是还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交流。

Michela Modereto

米凯拉·莫德雷托,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虽然中间有个音乐术语。总之好像是意大利人。

“叫我 Mia 就行”

她的一句话介绍是这么写的。米娅吗?好的。我记住了。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啊,“米娅同学。”

过了一会才有回信。另外,“同学”是地联里的惯用称呼,尤其是女孩子之间。

“工作帐号也不写全名吗”

这个问题?那还真是说来话长了。果然我应该写成 Norikura Novia 的吗?看起来不伦不类啊。

“?”

我正在规划辞藻的时候,她突然发来一个问号。不会吧。你没问题吗?或者说还是只是补上一个问号而已?

我赶快没有逻辑地把想到的话都打了出去。

“哦”

我一句一句地解释之后,回复如上。态度很差哦。再是前辈,地联里的人也应该不讲这个的吧?

我比她先一步踏进电梯的轿厢——顺便一提,我用的是左脚。有可能我要因为左脚先踏进电梯而被报告不配合了。她故意加快了几步,走在我前面。

“既然行动不奏效,那就不行动了。”

见状,纳尼娅这么说。我一直在和她共享视野。

有了内耗领域大师的背书——她都对这种态度停止内耗了,我更不用担心,放心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电梯像是游乐园里跳楼机的形状,中间是几层面向外面的座椅,带着安全带。

大家对太空电梯下地面的一程评价普遍不高。因为这一侧是要靠重力的作用来省燃料的一侧。

但窗外的景象让人可以忘记这一切。为了观景的便利,在面对座位的区域,外墙全是玻璃的。这里碎掉可就不能用口香糖粘了。

太空电梯的主线路在空间站的突出部,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进出的飞船。往来的飞船们在背光的这一侧看不到船身,只能看到燃料燃烧喷出的长长尾焰。旧型运输船的是苍白色的细长形,几条一群,如同地面上的流星雨。新船的则因为身上的种种测试改装,尾焰呈现五花八门的颜色。宽大的尾焰从巨大的发动机里喷出来,亮起时,甚至能够照亮头盔里的角落。那样的形状更像是巨大的彗星,排成了大雁的阵型,飞向不知道哪里的远方。亲切的暖色尾巴指向更熟悉一些的太阳系以内。而无法接近的蓝白色光晕的目的地有四光年以外。

那些蓝白色的尾焰人不能直接对着看,可能会瞎掉。它们所指着的那些地方,人类说不定也不能直接看。会把人所有的概念都模糊掉。到光年这种单位,已经是人类接受和理解不了的数字了。

就算被中年大叔在酒馆里当作谈资也不行。

这其实是科学上的克苏鲁神话风格。

去阿尔法星至少要花二十年。人的一生满打满算也才一百二十岁。

阿尔法星上有几千人工作在建设的职位上(以及无数机器人)。阿尔法星之于地球,就像是澳大利亚和西伯利亚之于大航海时代的欧洲人一样……也不对。好像也不会花二十年才到。除非遭遇了鲁滨逊的事故。

澳大利亚威力加强版。

“我要去阿尔法星啦。”那也就是不会回来了。

地联会给每一个去阿尔法星的人很高的补贴。大概是一生收入的五倍。其实不是很亏的买卖。

但是去了那里没有地方花,从功能上说等于给家人留作遗产。

另外,澳大利亚和西伯利亚还被当作过流放地,阿尔法星则连被当作流放地的资格都没有。毕竟要是闹事可是会很麻烦。

以上情况加起来,太阳系外的所有地方就几乎相当于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不存在。


但看到流向“不存在”的地方的火焰与光线的湍流的时候,又有哪个人类能够抗拒住好奇心的诱惑呢?

至少我抵挡不住。信息时代的人们感叹自己生得太晚而错过了探索蓝海,生得太早而错过了探索星海。这么想来,我们又成为“最幸福的一代”了。

但是新的大航海时代又不会只经历一代人。像我们这样明明有探索的可能,却没有做到,恐怕更遗憾。把期望放得太高,摔下来时的落差感也会更大。我本人已经很尽力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了。

再比如说现在的情况。

6 - 当然没有什么意义啦

嗯,这就是地球的土地。虽然视野之内没有裸露的土壤。

她指了指右边,通向那里的通道中间用全息投影写着“单人车”。凑过去之后,又让我们选择是左边的单人单人车还是右边的多人单人车等等的。

“多人单人车”这个说法真的是笨。

我们两个差不多并驾齐驱。我向右瞟,操纵杆的标志向右边倾斜了一些,看起来因为有阻力一样,用一种很符合物理的方式卡住了。另外,下面还有红色的进度条不断上涨。

如果我没有刷到过这个的视频就会傻眼了。其实它的意思是叫我把眼神瞟得更明显一些来直接确定选择。

不过,还在拉扯的操纵杆一瞬间往左偏过去,断开来掉到了地底下。金属碎屑往我这边飞过来。哇啊,好暴力。这么做了的她甚至不愿意稍微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那就让她在我前面吧。反正导航也不知道导去哪,自动跟随前车就行了。


“单人车。”

“利伯维尔的单人车系统很有名呢。要好好享受哦。”

单人车是类似于迷你版单轨列车的东西。虽然很明显不是很方便,只是可以被电脑统一管理的这一点值得信赖吧。上面只要在行驶就不能随便停下,只能任凭电脑指挥。

太机械化了。没意思啊。

“在这种水族箱里行驶十千米只有你会享受呢”纳尼娅是交通迷。感觉她对什么都迷。

“只有利伯维尔这种故意设计得适合它的地方才有大范围的用武之地,不然就是空间站上的那种进阶版自动人行道而已。”她无视了上面那一句话。

“故意设计成这样?”

“自然的城市里,各种设施都是在大范围以内分布的。单人车虽然比其他轨道交通灵活,但是相比步行的灵活性还是太低了。”

我没回复,感觉她话没说完。

“……”

对方发来了表情。

“请继续”

“如果要去某一家临街店铺,单人车就做不到。所以一般是在大型设施或者功能区域内才会用单人车作为主要的交通方式。”

比如说展览馆。这么说,利伯维尔就是地联的研究功能城市吧。

现在我们的单人车从电梯下端的连接口出来,行驶在城市的高空。底下是如同细胞般排列的各种或透光或不透光的房间,由鳞次栉比的白色通道连接着,里面不时有人走动。

我不指望前面的那位给我什么提示,问纳尼娅的话,估计也是现查的。

……啊,介绍员 AI 啊。

“初次见面!我是乘鞍吹雪。请叫我吹雪就行了!”

本来的玻璃防护栏上出现了界面,上面现露出白发红瞳的女孩。利伯维尔的研究员们最割舍不了的果然还是美少女。右上角甚至可以切换 2D 和 3D。

那就保持原教旨主义的 2D 了。

所在……我望向界面上的那个方向。

“下面的是利伯维尔学园的实验室单元们哦。总数大约有十万个,基本涵盖了人类可能会做到的所有实验。

“请看这个!这是伽利略的铁球落地实验。在后方靠近中心地带的地方可以看到复制版的比萨斜塔哦。”

这种实验对现在进行的研究没有直接价值吧。“啊啊……。”

吹雪摇了摇手,单人车的平台自动往后面转了。大地上确实有一个斜斜地立着的东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想说这没有什么意义吧?”

“嗯。”

“当然没有什么意义啦!”她直截了当地说,“靠近那么接近电梯基站的地方,就是为了方便人们旅游的啊。各种排列组合一样合成材料的实验室,人们可都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自然在这里(她指了指下面)最靠近外面的地方啦。”

哦哦。原来如此。

我右侧的界面上放起了铁球实验室的现场监控。好像上面有一位演员扮演伽利略,每十分钟就会现场进行一次铁球实验。倒计时十秒。他把大铁球和小铁球用铁链拴在一起,接着抬起来搬到头的高度,最后砸了下去。

很累吧。伽利略用礼貌的鞠躬和几声振臂回应了比萨人民的掌声,接着退回了塔里。

这应该还挺累的。但是现场观看起来,两个铁球的运动方式确实如伽利略想的一样,也证明亚里士多德确实是错了。

具体好像还有别的。比如最简陋一些的奥斯特实验,或者更深的杨氏双缝干涉实验。

“不过,其实历史上伽利略的实验好像并没有成功呢。最后的结果其实是比萨的群众哄笑而散。”

吹雪在成功的实验复现之后说出了这种话。

“好可怜。”

“不过先不要管这种可惜的事情了。请看这边,是双缝干涉实验的实验室,后面还有一些其他的实验——比如噬菌体侵染大肠杆菌的实验。”

界面上出现两个不同的监控画面。很明显,左边的场地里的人以及场地的大小,都是右侧的几十倍不止之多。

“好像都是出现在常识范围内的实验啊。”

“是这样的。左边的实验不谈,右边的实验证明了 DNA 是生物的遗传物质。”

我看向右边,视频画面自动放大了。从左边到右边有许多个窗口,上面好像放置着显微镜下(或者是放射性检测的仪器?)的画面。

“如果需要解释的话,我也可以担当哦。”

“……”

“最左边的大屏幕说明了这个实验的原理。左边的第一步展示了含有 35S 或者 32P 的噬菌体培养基……”

“我理解了。”

“欸?”

“……我理解这里的人这么少的原因了。”

“是因为太复杂了呢。”

“除非是有预先知识或者好奇心旺盛,都完全无法看懂实验吧。”

“诶……。可是吹雪觉得这个实验原理,稍微思考一下就很容易理解了啊。”

“嘛。”

“嗯?”

“等一下,让我试着理解一下。”

我让吹雪把实验原理展示给我看。虽然需要的实验步骤比较复杂,但思路确实比较容易看懂……

先把噬菌体在分别标记了 P 和 S 的大肠杆菌里培养——啊,问为什么是磷和硫?说来话长啊,因为 DNA 里有磷而蛋白质里……算了,这里还是省略掉好了。我又没有学生物学的常识。

反正看了一眼,我自己理解了。至少是实验思路。

(文字。)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我把我理解的东西快速地打出来给吹雪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证明你很聪明呢!”

哪里。我和各种普通人一样,常识输入只选择了必要的社会生活常识,比如法律、经济和各国概况这种。

“所以才说,吹雪看到各位只对着双缝干涉实验拍照打卡很伤心啊。”

大概地联启蒙部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吧。吹雪 AI 的右下角还写着启蒙部版权所有。

“毕竟这个比较直观嘛……而且阴谋论都喜欢解读这些东西,说是很恐怖什么的。”

“大家都不信地平论了呢。必须有精神寄托才行。”

“这个时代里哪种笨蛋才会信啊?”

“盯着媒体的无人机画面的那些人说不定会信。”

“那些人是什么回事?”

“——我也很好奇。”屏幕那边的纳尼娅说。于是我让她也远程加入我们。

“本来是没有必要建这么笨重的巨型实验设施的,光是赶到自己的实验室都很麻烦吧?”

按照现在的情况,应该是的。

“但他们很不能接受这样,认为实验室里绝对会有某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求实验室保持透明。于是才建起了这种实验室,只要可以,大部分实验都被从顶上盯着,即使不行,也有摄像头录着。”

“……研究人员应该很难受吧。”

“是的。”

“所以从初雪的立场出发,是反对这么做的?”

“十分、非常、无比反对。”

纳尼娅没有发言,只是关掉了在我这边的扬声器。这样吹雪就听不到了。

“诺维娅一定要注意他们的叙事方式。他们是用地联的元叙事方式来进行刚刚的对话的。不使用后现代方式的批判方式的话,就会被绕进去了。”

眼镜的左边自动蹦出来这些名词的含义。

我的大脑转动了一下来理解这些名词。

……还好我和纳尼娅之间是可以和蔼地持有异见的关系。

“我觉得纳尼娅这种说教的方式也是后现代主义持有的元叙事啊。而且说要解构,对自己的那些名词也得解构一下吧?不能让自动联想功能充当解构机器啊。”

“……嗯,我学的也不是很好。”如果说纳尼娅的哪一点最好,那就是不会嘴硬的这一点。“但是,我还是认为应该用后现代的方法——怀疑与解构,对元叙事——也就是主流叙事进行不断的分析。”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反正你就是持有那种观点吧。”不过还真是立不住脚的观点。这种主义是时尚单品吗?这么说,“后现代”这个字眼还挺时尚的。

“……后现代主义是一种观点吗?”

“不要问我啊。”

“唔。”

“嘛。总之,用你的那种方式解释一下吧。”

然后我默默地又把扬声器打开了。

“小吹雪,不要出声哦。她说的时候,默默地理解就好。”吹雪点了点头。这就是两种看法的对决了。

“首先,要理解地联选择那种叙事方式的原因。地联宣称自己以促进科学进步为所有事务的中心。尽管是否有真的做到需要打问号,但从实际作用来看,确实有这方面的工作。这一点不可以忘记。”

“嗯。”我也认同。地联确实花了很大力气在普通人之间渗透基础知识,比如那些公开实验,或者各种各样(不管有没有需要)的人工智能集成。

“当然,地联是靠自己在科学技术上的领先才取得了今天的地位。如果采取马克思的分析方式,他们希望通过科技这种方式巩固自己阶级的统治……我不敢保证自己说的是对的啊。别传出去哦。”

“……你放心啦。”我又瞟了眼吹雪。

“所有对话数据最后都保存在公民档案硬盘里,只有公民自己才能够同意读取。请务必放心。”她的额头上无声地蹦出提示框,里面写着这些字。

“所以,说是地联为了自私的目的进行科技至上的叙事也未尝不可。只要科技还继续发展着,大家就至少不会在这方面质疑地联。”

“那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地联的说法对吗?科技至上什么的。”

“至少比什么民族叙事甚至性别叙事要好吧?”

“不要比烂。”

“……一定要这样?我又不是预言家。”她沉默了一下,“但看现在的太空,这么说至少很有道理。”

“所以是有道理的呢。那么也要质疑吗?”

“好笨哦。不要故意问这种问题。‘中庸之道’哦、辩证法哦?”

“什么《论语》和黑格尔啊。好好回答。”这些字词是旁边蹦出来的。

“就是说,全肯定和全反对都不行。虽然地联的统治很明显比之前任何的人类统治都要合理,但也要保持质疑。”

“嘛,那也是呢。”

“例子什么的就不用举了吧?”

“还是可以举的。”

“比如说,之前的遗产法改革,变成了由人工智能结合自身意愿决定遗产的分配。很明显,人工智能对这种事务的干涉不是很合理。”

“不见得很明显。”

“但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好。全体公民投票的结果也看到了吧?”

“嗯。”

“如果没有质疑,这种事情就会通过了。到了最后,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肯定会有‘出界’的事情发生。”

“这是滑坡谬误哦?”

“嘛,不能说没有吧。只是几率再小,也有可能。”

“答非所问了。”

“……你的辩论能力比我还强了啊。”

“没有没有——”其实给别人扣帽子很容易,没有人讲话没有逻辑谬误的。“所以说是说完了吗?”

“差不多吧。虽然待会我肯定脑子里会有‘当时加上这句话就更好了’的话出现。”

“那我——”

“现在已经有这样的话出现了。我可以说吗?”

“不可以。”

“那好。”她挂断了。

“怎么样?”我转向吹雪。吹雪闭着眼睛,撅着嘴唇,很认真地想着。过了一会。

“——不是很精彩呢!”

啊。我也觉得。

“虽然她的道理有点道理,但不是很有道理呢。”

“嘛。”稍微沉默。“话说在辩论之前我们在聊什么啊?”

“在聊媒体的无人机。”

“哦,对对对。那些无人机有引起过什么事情过吗?”

“有一次哦。好像在做什么手术,他们看到医生很大力地敲打病人,传到网上去发生了巨大的热议。”

“……是什么手术啊。听起来很牙白啊。”

“是骨科的手术。”

“……”

“需要我解释笑点吗?”

“……不用了。”


下面的实验室变得稀疏起来了。不如说,好像是单体面积变大了?

“是要到了吗?看下面的实验室……”

“这里是类似于生态学这种学科的实验室哦。简单地说,毕竟那么小的地方不能模拟生态圈嘛。”

“那也就是——”

“啊,还有农业!这里也有很多试验田。”她补充。并且打断了我的话。

“……快到外面了吧。”

下方的景色快速变换,各种颜色组成了更具有生命气息的交响乐曲。热带雨林、萨凡纳草原,有的关了天窗,有的开了天窗,里面好像还有小小的动物在移动。当然还有大片的稻田、麦田、果园等等,也用白色的篱笆隔开,大部分都排列整齐,但是也有显然是人工造出的突兀山丘。时不时有几条封装严实的轨道蜿蜒绕过。

“喂。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啊,是的!”

“还有多久啊?”

“请不要着急。前方就是最后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实验室了哦。”

下面的田园风景戛然而止,外面又变成了原始茂密的刚果雨林。

话音刚落,单人车的轨道进入了地联研究部的总部。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依然有吹雪皓白色的声音回响。

“以后想要来找吹雪玩的话,到直播平台上去就可以了哦——”

是在推销自己啊。

7 - 我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意思

在彼方镇的南面,从家里穿过车站旁的道口之后,眼前会出现一座很迷你的环形山。具体差不多是在提到“环形山的大小”的时候,可以用来当作举例的程度。

迷你环形山的内部被当作了天然的水库,有一汪小湖被放置在小山的中心。

小湖的水不能说很清澈。理论上,自然情况下这里面的应该是死水。镇长奶奶看不下去而在这里修了引水渠,于是小湖里的水其实是会定期换的自来水。

所以小湖也是可以被解构的嘛。

不是,我是开玩笑的。这玩笑开得很没有水平吗?

“——还真是。”此时在我旁边的初雪这么说。那就算了。


不谈什么解构了,哲学本身是很抽象的东西。说不定只有在真的面对需要我思考的问题时,才能真正看出来我自己是怎么认为的。不然,像我这种人在看书的时候,只会觉得克尔凯郭尔和黑格尔都很有道理,看哪个的理论时就觉得哪个更好。

——当然,是没有哪个比哪个更好的。本来我应该保持中立的。但是既然绝对的中立不存在,我还不如选择一些我看得顺眼的思想学习。至少,“到时候”之后就会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了。

那时候就命名叫“纳尼娅主义”吧?如果厉害的话,说不定会有自己思想的实验城市呢。

哈耶克的新自由主义不就有拉各斯了吗?虽然什么无政府资本主义的确做得过火了些。

“……别跟啤酒馆里的老男人一样张口闭口就是政治啊。”初雪这么说。

……也是。不知不觉又在聊其他的东西。这次应该聊的是与上面同时的这边的事情。


我和初雪一起,在阴云密布的冬日上午到彼方山散步。

总之,我是收到诺维娅登陆的消息了。和上面一样的回复在此略过不表。

不过,那些幽默的回复并不能在令人幽默的环境里写出来。冬天的密云很恐怖,就像“发烧了就要盖好被子”里的被子一样,微冷的温度和稍潮的湿度本来就让人很烦躁,压到不能再低的地方的乌云更让人难以不低沉下来。有了乌云,本来开阔而一望无际的原野变成了一道狭窄的灰绿色屏障,阻碍目光的延伸;空气中的水雾、灰尘或者其他的一切东西也都蜂拥而至,给所有物体蒙上阴影。就这样让万物变成对比度都不足的黑白照片。一切都混在一起了。

天气很黑。好像听到了远方天空的雷声。伸出自己的手也确实看不清五指的轮廓。像是凌晨四点的光线,但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走到了铁轨的旁边。铁轨照例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不同的是现在看起来就像被沉重的云层压扁了。电车驶了过来,不管涂着什么绿色、橙色还是白色,现在也都完全褪色了,只有深浅不一的灰色剩下来。

从云雾里穿过来的头灯光线暂时晃清了我们的视野。电车通过时,衣摆被带起的空气吹了起来。

很不幸,那是夹杂着水分的空气。令人担心那些水分会不会附着在衣服上,让衣服湿掉。

车站的站房里有仿古的煤油灯照亮着。那些灯低于一定亮度就会亮起,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末日降临时四方里唯一的避难所一样。与此相比,路灯就只随时间而不是亮度机械性地开闭。

光还是令人向往的,从生物的本能上。夜晚的路灯下总会聚集飞溅的蚊虫。不过我们倒不是趋光的蚊虫,才会背着光的方向走向小丘的道路。虽然我们更知道现在的山丘上一无所有,或许有湿滑的苔藓,但没有广阔的田野,没有明媚的阳光,没有所谓的夏天。

……有可能我还是挺喜欢夏天的。虽然每到那时就会被湿透的衣服困扰,但那是因为自己的活动,而不是被动造成的。

“夏天”在我的词典里约等于活力和自由的时节。只不过再在这种气氛里呆着,我就要忘记那种气味了。还有十八个月啊。


不对,怎么又在扯莫名奇妙的话题。

虽然都写作“彼方”,但是彼方镇的念做 Kanata,彼方山的念做 Anata,很神奇吧。

彼方山的海拔不过六十七点八米而已。这个在上山口旁边的牌子上写得很清楚。

“彼方山(あなたやま) 海拔 45.6 m”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话了。想必无论是谁当宣传员都知道这种无聊的小山没什么好写的。可能可以写“火星上最小型的环形山”吧。

“没话可以不说的。”她看到我写在备忘录里的草稿,猛地说,没有转过头。

也是这样。其实在各种度量的数轴上——包括高度、长度、深度、大小(没有“大度”),人们都只会对数轴右侧的方面感兴趣,甚至大部分时间里,只会对那个唯一的最值感兴趣。

比如说,地球上的最高峰毋庸置疑地是珠穆朗玛峰,而大部分人的认知也就止步于此。要是问第二高峰的话,很多人是答不出来的。

“——是 K2?”声音传过来。

当然是 K2 了。但作为堂堂地球第二高峰的它,甚至也只留下了代号一般的名字(至少是对使用大部分的人。中国好像习惯叫“乔戈里峰”这个名字):K 代表 Karakorum,也就是喀喇昆仑山;2 代表它是第二座被探索的山峰。

“只是到了第二高的山峰就到了被赋予代号的程度啊。好可怜。”

是的,人类就是这种有时很有仪式感,有时却十分缺乏这种感觉的个体。

再举一个例子,台湾最高的玉山曾经叫做“新高山”,因为它比富士山高一百多米。至于同样比富士山高的雪山就叫做“次高山”,从字面上理解就是第二高的山。其中不乏有恶意的元素,但即使是无比富有仪式感、最喜欢决胜兵器这种东西的马鹿们都会在这种事情上失掉仪式感,风靡的“草台班子论”说不定也是能够成立的了。虽然海军或是陆军马鹿们本身都是草台班子。

另外,地球第三高峰是干城章嘉峰。至于它……

话又扯回来,这次我们讨论的确实都是山。“并没有跑题。”

“随便你。”

也有所谓“最小的山”被当作噱头来宣传的例子,在视频里面。那里说世界最小的山是中国某地的“静山”,相对高度 0.6 米,东西长 1.24 米,南北宽 0.7 米。也只有被当作噱头的可怜石头会被如此精细地测量,而并没有人以小数点后两位数的精度测量过奥林普斯山的长度。即使提出质疑,也会说它是确实和地壳下层的岩石连为一体的,所以得以成为真的“山”,只是被冲来的泥沙掩埋了而已之类的话。

这些涉及定义问题,由于我是外行人士,就不妄言了。即便如此,所谓静山(静止不动不变高的山)从外表上看也不过是广阔农地里的一块石头,如果不被发掘出来,只会让农机容易撞上去而已,根本没有观赏价值。说不定当时是人们准备把它撬掉时挖不到底才发现的,这么一想,“最小的山”名号还有很多可发掘的地方。以后“最小的山”说不定海拔是负数了。

到头来,这种并没有确切唯一答案的事情,就像不时被打破的吉尼斯世界记录一样,只有被当作谈资笑料和宣传工具的价值。这个“最小的山”更是连旅游价值都没有,如果不是出于我无聊,在网上都不会多看一眼。

所以恐怕是出于这点,镇长姥姥才不写这种东西上去吧?

“因为申请吉尼斯纪录也是要钱滴捏。”

夕立镇长这么回复我。

那还真是很简单易懂的理由。


海拔四十多米,因为彼方镇本来也有十米的海拔高度,所以有三十米的相对高度。虽然不起眼,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也有十层楼的高度了。

彼方山矗立于阿拉伯平原之上。

——是这样的观感。在广袤的平原上,一点点波澜就是这样的效果。

沿着草地中的小径走上山去,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路就已经变平了。我们已经爬上了彼方山的山顶。靠今天的天气,本来就将近枯萎的深绿色草地被黑云染成了橄榄绿色,中间一汪勉强支撑的小湖也失去了生机,成为不正常的灰蓝色调。

在这样的情景下,从观景台极目远眺——极不了目。我们的视线大概在一两公里以内就被云雾阻挡住,远处准备越冬的褪色原野和云层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相似相溶。

眼前的景象仿佛预示着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样。大的要来了——刘邦皇帝之母怀子时天上阴云密布、雷电交加,亚历山大大帝的母亲怀孕时也梦见了闪电袭击。一个共同点是梦到的好像都是雷神。

此时此刻出生的人当中,之后说不定是会有堪比亚历山大的人。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将要发生自然或者人文意义上的异变了。

那就像是,“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一样啊。”

但是作为世界末日之前的极端天气,这样又显得太温和了吧。

“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

“但是,这种亮度实在很像吧?”

我指了指远处的风车。风车上端装的是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下面做成风车的样子。上下的装备代目不一样。

那里在平日相当于彼方镇的地标之一。在平原上,最突出地面的就最吸引人,但讽刺的是阿拉伯平原大部分地区都有限高五十米,为了防止干扰农用机飞行。

但现在只能看见一点点的亮色反光。描线般灯塔的棕色轮廓已经看不清了,依然被灰色吞噬。

“啊。那倒确实是看不清呢。”

她说着把脸转向我这边。

“其实纳尼娅同学的脸我也看不清。”

“……我也看不见。很显然啊。”

“话说。知道吗?”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还挺讨厌这种提起话题的方式。

“……别把你对别人的指手画脚用文字表示。”她冷冷地说。

我撇撇头。要说话的是你自己,听不听是我自己决定的,依照我的心情。

“真够个人主义的。”

“不行吗?”

“在以前的火星……”

“你听夕立姥姥的讲座听得太多导致的。”

“不过——”

“我觉得初雪你的问题就在于自身矛盾的这一点啊。”

她也撇撇头。

“你的长发是为了塑造那种标准形象留的吧?既然这样,表现上也应该是那种感觉才对啊。但是实际上内心却是反叛的。当然反叛也很好,外表传统内心反叛的人也很有意思。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初雪又因为传统的那一部分束手束脚的……”

“啊?”

她用声带的下方震动出低沉的吼叫声。

“在便利店买饮料或者零食的时候,总要在其他地方踌躇一会之后才慢慢地走向那边的柜台。”

“……”

“明明内心已经有了选择,还要装模作样地用目光扫视一下所有的种类。”

“……确实是我的坏习惯。”

“结帐的时候……”

“啊,好了好了。够了够了。”

“怎么了?”

“我觉得你的行为挺没礼貌的。”

“说的有错吗?”

“……”

“喂。”

“没有。”

“是嘛。‘优柔寡断’就是这种。”

“你知道这个词语是贬义词吗?”到这里一直是低沉的语气。但这句话,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是的。”

“那你还这么说我?”

“是的。”

沉默。她不再夹着嗓子了。

“我只是希望初雪不要因为这种自我否定踌躇不前。”

“我并没有否定自己的意思。”

“那就‘精神内耗’?”

“你自己内耗的程度也差不多吧。”

“那叫哲学思考。”

“思考出什么了?”

“要搞、清楚、斗争对象!”我一字一顿地说。这样做是为了缓和气氛。

“哈哈。”她有气无力地笑了几声。“那你的是什么?”

“我的就是这个社会的。”

“是什么?”

“元叙事。”

“……用你那个解构法解构一下啊。”

“需要我重申吗?反对所有故意建构以强化自身的话语权体系。”

“这不还是充斥没有解构过的术语吗?”


是的。我说着什么后现代、解构、质疑,实际上自己也不过是把这种东西当作潮流单品。

这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仅凭这一点是不是也比一些人强呢?

算了。追究这种事情不过证明我是很无聊的人。一般都会认为这种充斥文字游戏的学科很无聊。尤其是像我这种叶公好龙的来讨论的时候。

初雪说,我的内耗程度丝毫不比她的差。

频发程度可能是差不多,因为我也会时时写这种自我审视的文字。但论严重程度就不一样了。她在内耗的时候会自己发呆,然后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晃动自己够不着地面的双腿,最后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想不开了,趴在桌子上,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与此相比,我就好得多。我会在想不通的时候转移注意力,通过玩没有意义的重复性游戏。

足以证明,我是行动派而不是颅内派,想必也适合金沙萨人一样折腾的性格。

“稍微绕一圈?”

“你去吧。”她又有气无力的。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的点头。

虽然自称行动派,但并不见得就会接受行动,我也属于口头行动派。小说是通过描述人物对事件的不同反应来塑造人物的,我不是很希望自己的生活过得像小说一样。现在的我处于所谓“迷路期”,宛如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只不过这十字路口接入的道路太多,大得看不到边。或许应该叫〇字路口。

“迷路期”让处于青少年的我们选择自己的生活。但纵使现代的人再怎么早熟,十岁就开始这样的选择是不是太早了呢?

大量的研究指出这一做法的坏处(虽然以地联研究人员之多,对于这种争议热点,两方的观点支持度应该用论文数计算),诸如制造家里蹲之类的。以身边调查,我也快成为家里蹲了,初雪则是室内系,换个角度说也是家里蹲。尽管这么说,但我想没有人会忘记第一次接触“因蒂克斯引擎”的时候吧?

不用说的是,因蒂克斯引擎相当于古往今来最完善的百科全书,毕竟名字就叫做 Index。它的主页不过是简单的 Index 字样,会随着用户的举动而变换。但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吧。那对于用户举动的穷举,如同人类设计学的结晶。

当时的我把鼠标指向中间的五个字母。那五个字母立刻变换出滚动选择栏的形式,从上到下:

i n d e x(原文如此)

目录

Index

   

INDECES

像是这样。其实据统计至少有四百种以上的可能出现,通过上下的扫动可以遍览。我当时点进了空白的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代表的是哲学领域。可能令人大脑一片空白是哲学给大众的印象。哲学领域的介绍以最简单的方式,也就是捋一遍哲学发展史来进行。不过最灵巧的设计并不在这里,而是把人类知识联系在一起的超链接。

每一个字词都会有着超链接。虚词没有。那些字词可以联系到其对应的条目,那个条目里的字词再关联到其他的词条,循此以往,一切不属于同一个领域、同一个学科的内容被联系在一起。 苏格拉底古雅典爱琴海地球人类文明载具军舰战列舰大和号战列舰大和国山城国宇治市—— 最后关联到的是“久美子的椅子”,因为是那个条目的插图之一。

那好像是两百年前一部动画里出现的场景之一,现在也有不少粉丝。这得归功于各路考古学家,拜印刷术以及(特别是)后来的互联网所赐,地联的考古学永无止境,无论是从广度还是深度来说。一部两百年前的热门动画,或者一百年前某一个使用者都早已全部逝去的论坛上,人们心领神会的梗,都可以是它所研究的对象。其实在那部动画的年代,所谓“互联网考古学”已经算是存在了,但直到地联时代它才成为真正的学科。实际上,作为社会科学,它确实没有多大的物质意义。但作为人们迷路期的一大出路来源,它无比重要。“人类曾经创造出来过这些值得百年之后的我们沉浸的东西”——这就是意义。

不过论日本动画领域,因为地联内部的传统文化就是它们,有很大很大的热度的偏袒。不然那幅画面不一定会作为配图出现。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插图的选择也有无数,在那之中随机。不过和动画有关的加权怎么想都有私货。

总之,这么大的工作内容,比如文化考古、理科实验、百科撰写,这种事情就是地联十亿研究者的生产原料。在那之上当然还需要强有力的 AI 管理经济基础的东西,就是另外三十亿人关心的了。论那三十亿人到底是不是被脑力劳动者剥削压迫的阶级,论文数大概得以以十万计。

但其实人类是在榨取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剩余价值吧。而且人与人间的经济差距也存在着。

这算不算孔子或者马克思理想的呢?

不知道呢。

另外,提到孔子和马克思,眼镜的因蒂克斯系统给出了一个同样是 21 世纪早期时代的迷因,研究者数大约五十万。和政治有关的就不会少研究者。

其实有很有趣的现象,宏大叙事永远都是地联研究者绕不开的一环。研究者年纪越大,就越倾向于研究某一个单独问题或者个体,比如某一个互联网用户的一生。

现在就已经抛弃那种叙事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应该很厉害吧。下意识地这么想,虽然我知道这挺厚颜无耻的。也许我还太幼稚了。

只能回答不知道,不然是单纯的高二病。另外,高二病是——

“别写那么多有的没的了。”

“好吧。”

至少我知道,聚焦于个人没什么不好的。就像伦敦西区的工人没必要为大英帝国挺起胸膛,蟹工船上的渔工没必要为帝国献出生命。


我总感觉引经据典依然也是宏大叙事的一种。

这么看,我的想法总是依着自己在接受些什么而改变。或许一定需要经过洗礼才能成为真正的人吧。但我实际上又对什么洗礼畏首畏尾。

8 - 像往常一样废话真多呢

“像往常一样,废话真多”

“你也半斤八两了。”

“我那些和自己的行动有关。你的算什么?”呼,因蒂克斯系统和哲学和历史思考?

“差不多得了。”


轨道被灰白色建筑一口吞噬之后,眼前出现了投影的文字。

……能不能不要让文字的宽度由窄变宽来出现啊?这谁设计的啊?

呃呃。

在场的人和 AI 全都发出了嫌弃声。

左右间距缩小,让所有文字都被挤在一起,会让人对本来熟悉的文字感到不熟悉,类似于所谓的恐怖谷效应。

纳尼娅不请自来地举出了半角片假名的例子。

“类似于 コワソウデス vs コワソウデス”

“没 get 到。”

“因为我们现在没说日语而已。”

是吗?好像是很玄幻的东西。大概放在古早游戏之类的场景下更有韵味。

在古早的简陋像素游戏里,如果一时间所有的日文都被换成了半角片假名,应该会很恐怖。特别是由于游戏本身很简陋,就会有很多给人胡思乱想的空间。

话说,吹雪?

“你不应该已经关掉了吗?”

“并没有。可以随时在一大堆的助手里召唤我的。”

简直是在贬低自己存在的珍贵程度。


巨大的核聚变浴霸突然映入眼帘。搞什么,眼睛要瞎了。

奇怪高大建筑的中庭赫然出现一块打理有方的英式庭院,论突兀程度和对比度就像是随设计方案给出的效果图。

我的审美和地联大佬们的审美,一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所幸很快我就当面抗议了。

途中米娅和我分开,我遇见的正是地联大佬中的大佬——海德莉娅和康米娅,她俩在委员会中都有一席之地。

海德莉娅穿着白大褂,头顶浅薰衣草色的齐肩短发,一看就像那种完全献身科学、不顾个人的科学怪人。

康米娅则是短袖短裤、短发短袜。看这红色的头发以及瞳色,想必也是最好的好大姐了。在空调开得太冷的室内,以金沙萨一时的太阳的形象,把热量传递到每一个角落。伟大无需多言!

质问的除开上面的,还有路上看见的“Theta-912 意大利面掰折分段实验室”,以及建筑通道本身——就好像缺电一样故意不开灯,光让绿色的应急灯照明,这不是完全遵照刻板印象吗。

“哦吼吼吼吼,夸张哦。”

康米娅发出一串亮堂的笑声,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请你原谅我们的恶趣味。”

难顶。海德莉娅的声音直接在脑袋里响起一样。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阴沉黑长直和一个可爱的技术宅伪娘。

黑长直的名字叫库米娅,一刻不停地敲着字、接着电话,不时站起来隔着电话线和网线大骂几句。不停念叨着某个人的名字。什么索、拉?

看起来像失恋了。

如果有带时光机功能的许愿机,应该会不停许愿重复美好的某段时光,周而复始。或者会穿越时间期望拯救那个人。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下。

小伪娘告诉我,她的小女友掉时光机里出不来了。

……那还真是抱歉。

米娅也在这里,她倒是一改态度,对我极尽贴贴。

原因是我要代替她上任新台场区的风纪委员。

8.1 - 像往常一样废话真多呢

这是另一个因为废话太多被我改掉的版本。


“看到你的日程报告了。像往常一样废话真多呢”

“你的也半斤八两了。”

“我那些和自己的行动有关。你的那些算什么啊”

比如说自己的因蒂克斯系统和哲学和历史思考。

“看到你打的字了,你差不多得了。”

“我也能看到你扣的字啊”


省略这种无聊的对话。我们的单人车轨道被灰白色建筑一口吞噬进去之后,眼前出现了投影的文字。

……能不能不要让文字的宽度由窄变宽来出现?这是哪个人设计的?

我和米娅的间距缩小了,于是我清晰地听到了她嫌弃的声音。“呃呃……”

让文字的左右间距缩小,所有文字都被挤在一起,会让人对本来熟悉的文字感到不熟悉。效果上类似于早就被玩烂的恐怖谷效应。

“是不是像半角片假名那样?”

我还没来得及回问。

コワソウデス

コワソウデス

“不是很有感觉。”

“因为我们没有在用日文对话。”

是吗?好像是很玄幻的东西。

系统让我眨眨眼睛作为检测。

“其实这里的虹膜检测是象征性的。只是进入这栋建筑并没有身份限制,虽然也可以收集用来做数据分析,但是不是很有必要……”

哇,吹雪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吹雪?”

“我在哦。所以说这个虹膜检测只是用来耍帅而已。”

“你不是应该已经关掉了吗。”

“其实并没有。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在那些 AI 助手里召唤我的。”

简直是在贬低自己存在的珍贵程度。我本来还有些感触的。

不过也可以充当吐槽役。前面的米娅看起来就像是火已经灭了的木炭一样。

检测之后,那些有的没的提示注意依然使用由宽到窄的方式消失,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那些不正常地扭曲变长的字符还是让我心里颤了一下。

“这个鬼进入进出方式是谁设计的?在黑暗环境里这么搞很掉 san 值啊。”这里不应该写作句号。

“是今日随机的……今天来的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七个都提出了这样的意见,通过看心跳频率也能看出。我会叫他们换掉的。”

“唉。”不知道为何平面设计水平达到人类巅峰的设计师们会允许这种东西存在。

周围环境的光线变亮了,光线透过珠光色半透明的墙壁跃进来,刚好合上我的瞳孔调整进光量的进度。眼前浮现出总部大楼中央的花园,周边奶白色的墙壁和地面中留下的一方英式庭园,中间还像模像样地摆放着刷着白漆的下午茶场所。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也很喜欢这种像是初期 AI 生成的搭不着调的要素搭配,还致力于还原过分夸张的设计效果图,以至于白色和浅灰色永远占据主流。

不过,其实除了白天上方天井里直射的阳光带来的光污染以外,也没什么不好。还有就是要麻烦清洁机器人。

前面,单人车的轨道自动改变了连接的方向,为我们留出正确的方向。中庭的四周围绕着一条条逐渐上升的轨道,这像是电磁铁上的电线般的存在成为整个设施的枢纽。我围绕其中的一层逐渐上升,车的地板后侧还自动抬升起来。轨道的半径足够大,并没有让我头晕。令我头晕的是右侧白色墙壁里突然冒出来的黑色洞口,不到一秒,下方的轨道指到了隧道里。

隧道像是墙上的一个方块一样……或者说,整个墙壁都像是这样的一个个方块组成的,以某种方式陷进去然后被收纳了起来。这么说,墙内应该没有空腔才对,不知道是不是去了四次元空间。

单人车匀速行驶在完全暗黑的隧道里,周围的墙壁应该没有缝隙,却扑来阵阵寒意——这不是我和空气相对运动导致的,因为并没有空气扑在我身上的感觉,轻便的衣服也没有摇动。

为了确认,我舔了舔手指,对着前方竖起手指(并不是中指)。手指也并没有感受到凉意,因为空气流动的速度快蒸发也就会变快,这样会带走我手上的热量。

这个方法是我跟初雪学的。她是很厉害的杂学大师,放到古代去,求知能力应该不亚于亚里士多德吧。

这么做着,空气才突然开始了流动。一声“尤里卡”。

正好。前方的大门打开了。


“呀,米娅酱辛苦啦!”

大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听得出来那是女声,中气很足。

“任务完成了。”

另一个声音则很空灵轻盈,甚至有种听不出来声音来源的方向的感觉。像是系统播报,直抵脑后。

大门越打越开,灯光并不很亮,但我的瞳孔还需要适应一下。隐约看见有四只腿遮挡了明亮。

为了帅气,我应该不能立刻看到她们的脸。按吹雪说的,一直到这里的这段路上都运用了并不必要的技术来营造高端感,这里或许也应该这样——

低一些的声音来自深红色短发的高挑女生,在寒意袭人的这个环境里,依然穿着宽松的短袖和短裤。和我一样。不过我感觉挺冷的。

另一个声音来自淡薰衣草色头发的女生,身披实验服的白大褂。这个打扮才更像科学怪人。

“需要我感恩戴德吗?”你说话真呛人啊。

“别急。这小萝莉挺可爱啊。还是深色皮肤。”

“这两点之间有关系吗?”

“你没和她说说话?多聊聊天也不至于。”

“那个,她说不用——”我说。

“我问你有关系吗?”我的话被打断了。

“知道你对调度很不满。”

“然后呢?”她依旧摆出攻击性的样式。此时此刻,她把马尾的头发放下来再长高十厘米的话,更能够配合橙发的形象。“你能不能改?不能改就——”

“决定改了。”紫发的那个发言了。

米娅把头扭过去,自动下车走到背后的通道里。


对话结束。

我被那两位带到后面的通道里。通道里的光线比之前隧道里的要亮堂,但也不过是应急逃生灯的亮度。真正的应急逃生灯灯带在踢脚线的高度发出带着绿色的光,更加瘆人。两侧不时冒出几扇紧闭的门,以不规则的频率出现。

门旁边的标牌上写着文字,但由于光线太暗,我来不及看清就得往前走。只有发着光的标号得以一览无余,那里的标号已经到了五位数的后半部。看起来无规律、无感情还无生命的数字更让人窒息。

那两人翻了翻地图的功夫,我努力看了看旁边的实验室门牌:

98012 意大利面掰折影响实验室

……这也要实验?

左转右转几次之后,才到了有些人文关怀的地方。从某处的门走进去,似乎被电梯顶了一下,又看到了突然的光线造成的白色光晕。

这里就是她们的办公室。这么判断是因为里面有围在一起的办公桌、电脑、椅子和工作的人。右侧的落地窗射入柔和的太阳光,让手臂感受到了自然的温暖。中间摆着圆角的桌子,上面摆放着几台电脑,周围由门帘分隔出几个位置。有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正坐在那打字,一脸凝重。

“啊啊,这就是诺维娅啊——”

头上窜出来一个灰色头发的女孩。她用力地打量着我,最后还是从对面的旋转楼梯跑了下来。

“是了。还挺可爱的不是嘛。”

“看起来没有生病。”

灰毛没有管她们两个,绕过弯冲了过来。她握住我的胳膊。然后试着拉住我往前走。

“她们跟你介绍我们了吗?我是米诺莉娅,风纪委员之一哦。”

“啊,米诺莉娅姐姐好……”

“啊,不对。首先要问的是‘她们跟你介绍她们了吗’才对……”

“嗯……”因为她们确实没有介绍她们。

“哦!话说不是姐姐,是哥哥哦。”

我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转过弯,如马林巴琴般清脆跳跃的声音就不停地跑出来。

“红毛的是康米娅,是金沙萨的风纪委员。紫毛的叫做海德莉娅,虽然是无口,但是是风纪委员长。

“我看你在打量这里啊。这里是我们的办公室,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它是可以拆卸的。这里还是双层复式的——虽然双层部份的第一层没什么用,那些数据的屏幕只是用来耍帅的——但是第二层就很有用,窝在懒人沙发上打游戏真是舒服的啊……”

就像是连珠炮一样,不分轻重缓急,他把一连串话都说出来了。大概是酝酿了很久吧。但实际上话里还是有很多口吃的地方。最后他望着地上而不是我说完这些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抖,或许并不是说给我看的吧。

他脑后扎起来的小辫子挺可爱的。

“……嗯,怎么样?”

他稍微抬起头看着我。双手张开,用手指对应着手指。

“噢,这样啊……。”

气氛沉静下来。这一段静谧的过程死气沉沉,死气多得像是房间里充满了死气一样。


“……”

米诺莉娅非常紧张地望着地板,但是又以要挤出抬头纹的程度不停瞪着眼睛,把视线在我和米娅之间切换。

“啊……要不……”

得亏是我坐在他这边,才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但是我并不知道怎么回复。空调的温度开得有点低,露出在外面的大腿好冷。我不禁把攒热的手掌心贴在了大腿上。

嗯,手感还不错。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自信,我夏天愿意穿短裤的自信。

米诺莉娅觉察到了视野里的一点变化,于是立刻把视线调了过来。他盯着刚刚变了的地方一会,像是青蛙一样,然后才注意到那里到底是什么部位。很快他就又把视线惭愧地转移走了。

有意思呀。

于是我又换了换二郎腿的上下位置,下面的那只有点麻了。

果然,他又把视线挪了过来……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记下来这种无聊的,像是用激光笔逗猫一样的行为?

直接快进到结果。米娅在礼节性地坐着刷了一会手机后就回了家,之前紧皱的眉头放开了许多,甚至在看到好笑的视频的时候笑了一下。米诺莉娅在橙毛走之后和我介绍了一堆有的没的,事无巨细。说人类在严格的逻辑结构上不如 AI 是有道理的。

“下面那位叫做库米娅。是我们的工程组组长。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故,所以她一直很不高兴。”

看起来就像是丧……这么直说好像有点在骂人的感觉。


我很想用“一日无事”(——选自《红楼梦》。)这种话来总结这一天,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前面的完全是流水账啊。”

“我也知道……但是我感觉米诺莉娅很重要。他可是技术组的组长”

“那所以呢?”

“所以必须要塑造他的人物形象……”

“因为是伪娘这种理由?”初雪突然加入了对话。

“虽然伪娘什么的,我们平常聊到的时候都会比较见怪不怪,但是在现实里遇到还是很少见的吧?”

“并不会见怪不怪……”

“你这种两百年之前价值观的劳保才见怪,正常人都见怪不怪了。”

“(引用)‘两百年前’”

“这是因为你和白露百合得太多了,搞百合搞的。”

“对哦,你和白露正在冷战吧?”

9 - 我也很好奇

白露的家是哪种真心话大冒险会场吗——?

并非如此。

简要介绍一下新高白露。继承了经典的名字格式,地名加上天气。皮肤是浅褐色,看起来很健康。扎着单马尾,刘海剪成齐的,遮住光滑的额头。非常普通的深棕色眼睛很大,并不需要“显”出来。脸看起来比较长,脸颊还是很圆,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白牙以及隐约的酒窝。总之,从头到脚她都应该是很真挚直接的人,但既然我加上了“应该”,就肯定不是这样了。不堪回首的经历什么的只有她自己说才说得清楚。

她唯一值得我羡慕的就是整齐的牙齿。这并非因为她身上没有优点,而是因为我觉得并不一定要学习别人的优点。不过我笑的时候并不露出牙齿,而且我也不放声大笑,这一点也可以忽略。

说她和初雪是百合是夸大其词。她们不过是 Soul Mate 而已,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这个引号里的话很油腻)。


初雪和白露理论上正在冷战中。虽然不以分手为导向的吵架都是感情升温的预兆。

但她们两个并没有交往。一定要说的话,她们两个的复杂关系更像是青春伤痛文学里的内容。

那种文学一般都充满少男少女直接的暗恋和明恋,一大特点就是恋情的箭头绝对没有双向的。一点点的波澜和误解就能够成为巨大骚乱的导火索。那个时代的观众把这个叫做“胃痛”,我倒是不很觉得。“他们好矫情啊”,我会这么想。嘛,我还没有到那个年纪,或许遭遇了应该有的遭遇之后就能理解了。

初雪本来叫我不要去找白露了,在这种地方她才展现出青春期少女喜欢拉帮结派的暗黑一面,其他部分都已经圆滑成真空中的球型鸡了。

不会的。人际关系方面,我一直凭借真诚打动别人。

于是我走在前往白露家的小路上。两地的直线距离不过七八百米,最近的道路是线段,一段硬化的拓宽的田埂。现在是冬季的第三个月,但气温一直没降得很低,充当绿肥作物的豆科植物都还能保持绿色。等到下了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它们就该被翻进土里了。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不过也好不到哪去。压到白露家的合掌屋(其实这里下的雪没多到这种地步)的头顶的乌云浮上去了一些,但依然遮蔽着天日。合掌屋尖尖的屋顶矗立在平旷的深绿色原野上,在平直的地平线上掀起波澜。就像在刷了石灰乳的白色墙壁上用蛮力强行钉上了一根彩色大头针一般,虽然不和谐,但总归让人好奇标志着的内容。

不管怎么说,虽然不知道原来版本的合掌屋里的构造,但白露家的大客厅里有一个燃烧着真正的木柴的壁炉。在火星并不用担心什么温室效应和海平面上升的问题。并不是地球所谓的电子壁炉,那只是一块会发出热量的橱窗而已,里面的“仿真”效果通常还做得相当迫真。

鞋底踏上水泥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沉闷声音。豆科植物们在阴天也在光合作用。地面下的根瘤菌在试着把氮气转化成氨。其实在这里也有有趣的事情:火星上本来并没有多少氮,现在的这么多氮是用各种方法搞(这个字很恰当)过来的。不过火星大气里的稀有气体含量无疑比地球上的高。

不写这种豆知识了。我本来还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是“豆”知识,不过没必要——另外,还有笑点解析:前面正好提到了“豆”——

诺维娅的问题在于事无巨细地像流水账一样记下来所有发生的事,我的问题就是把思维的所有分杈都记下来。


我脱下薄羽绒服。她们应该从摄像头里看到了我,但门还是过了一会才打开。

屋子里温暖的空气让我的心情好了不少。空气里弥漫着奶酪的香甜气味,壁炉里放的木柴不多,火很小,还是能隐约地听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这种声音让我很安心,我曾经用这种白噪音来助眠。微弱的明火把室内照得一片黑暗,温暖的黑暗把墙壁外寒冷的黑暗驱赶了出去。火焰的花朵摇曳着,隔着玻璃做的护栏,在淡红橙色的木炭上仿佛就要熄灭一样。

我顺势坐在自己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那里位于沙发的拐角处,后面有角度和大小刚好的抱枕,垫着屁股的棉花好像被我压出了形状。从那里看稍矮处的白露和黑潮,因为她们正处于光路的侧面,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嘴唇在说话时的颤抖可以看得见。眼窝在鼻梁的阴侧,变成了光线的死角。

黑潮姐坐在我的左边。头上灰黑色的头发让她的脸真实所在的位置不为我所知,倒是看到翘着二郎腿的双腿和随意放在抱枕上的手肘。

“嗯……”白露踌躇了一会,然后毅然决然地开了顶灯。

我还是看着黑潮。眼中虽然闪过一些不快的光晕,但我依然对她很感兴趣。

她身着黑色上衣和紧身的牛仔裤,脖子上还带着皮制的颈环。手腕处的纹身正对着我,写的是很和谐的“KANATA”字样。她拉长了的眼神适应着光线,扫视着室内,最后也稍微撅起了嘴看着我。

加上这里那里的各自钉子和环扣,一副朋克样式的装扮。

对于我这个小孩子的对视,她稍微皱了皱眉。我又特意离她近了一点。她的身上有一种混合了柑橘和烟草的奇怪味道。

由于我的年龄,我可以和她随意对视而不被谴责。但为了不利用自己的生理年龄,也是为了契合自己的心理年龄(自认),我还是对白露发出了倡议。

“要不还是把灯关上吧。”

“是吗?”白露一边做出象征性的礼貌回应,一边又毅然决然地把灯关上了。这时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圆滚滚的黑色眼睛里看起来毫无防备。一下子,又只能看到被微光照亮的她的光滑脸颊了。

“毕竟这种场景更适合进行精神分析吧。”

白露发消息给我的时候,叫我请务必帮她担当弗洛伊德的工作。这工作是黑潮亲自向我们提出的。我们并不是什么心理学的专业人士——虽然彼方镇上这样的人士也只有火村先生,但不至于为了类似于故事分享会的聚会麻烦他。我们一位只是进阶通识课程过关的 C3 级人员,一位往高了说更是民间杂学家(往低了说,就是啥都只懂一点)。C 级人员“可以复现简单实验,进行与分析观察试验”,只是比 D 级人员好一点。

我并没有说孰优孰劣的意思,只有“我们俩的知识不值得一提”的意思。

白露清了清嗓子。

“我很好奇!”

“我也很好奇。”

黑潮姐没有回应我们。

“那个,只是好奇而已……”于是我下意识地开始叠甲。

“没有没有。我走神了。只是在整理关于小朝——笠置姐姐的事情。”

她一开口就夹带着沙哑与嘶吼的气息。估计也是老烟嗓了。


黑潮姐的首页图片一直都是她和笠置姐姐——下文直接改称朝潮——的合照。虽然会换,但是一直都是她们两个的合照这一点是不变的。

笠置朝潮比天城黑潮小两岁,黑潮姐比我大一轮。量化着来说,黑潮姐现在 24 岁,是农民。这里的农民是开农用飞机施肥撒药的那种。

朝潮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水蓝的瞳色。和照片上的水手服一样的颜色。而头发则是浅黑色,在照片里的日出下,和她深白色的皮肤形成了照应。这张她们背对着日出拍下的照片,摄影的角度是黑潮姐选的,实在很烂。

种种巧合让白露萌生了好奇心。多亏她研究那个时代的动画,不然我也不知道居然有人能和一个虚构的角色能天生这么类似。她那种研究差不多等于看完之后写写观后感,所以我有幸能从小接受研究的熏陶,产生足够容易引起的好奇心。

“居然能从发色、发型、瞳色、衣服和名字方面都这么相像啊——”

白露看完那部动画之后感叹说。黑发普遍得不能再普遍,中分的刘海只是朝潮有时随意撩的,穿水手服的情况不多罕见但也不多。除了瞳色和名字确实撞车了以外,感觉没什么相似之处——更何况这三个假名的组合更是多了去了。不过从内里来看,朝潮是那种最毅然决然的人,倒是从某种程度上比较相像。

这种联系无疑是白露强加的。不过作为我们想要了解朝潮姐姐的契机已经足够。毕竟如果让朝潮去 cosplay 一下的话,或许刚好。我翻朝潮的社交媒体账号时发现,那时她确实乘兴去了平常不去的漫展。正好黑潮姐也想一吐为快,在她发出那条“要不要听听我的?”的消息之后,白露立马回复了。还是那句话。

“请务必。我很好奇!”

10 - 那些很重要啊

生活在小镇里并不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事情。

都市人往往只是对乡村怀有附庸风雅般的热爱,只是在假期期间才对土地趋之若鹜,那种叶公好龙式的爱好,让他们在被通知因为工作原因而调到乡下时反而会据理力争。

这通常是大家用来批判变色龙式善变的、香蕉般心口不一的城市人的理由之一。

但他们那么想反而是歪打正着。只是因为这样,他们就没有必要再去浅尝乡土生活,然后咀嚼久了,再把放在嘴里的泥土“呸呸”地吐出来了。

在占人类绝大部分的城市居民——也就可以算做大家的刻板印象里,乡下的孩子应该是天真无邪、活泼开朗,有时候有点傻傻的样子。乡下人应该是热情好客、淳朴善良的。但这种刻板印象就像要求每个民族都要有自己独特的文化、语言、服饰、饮食、建筑、历史、习俗、节日等等一样,无非是不分青红皂白强加上去的。

只是他们认为乡下人“应该”这样——

如果在信息时代之前,这么说应该可以成立。

即使是最微小的差距,在完全共享的信息面前都会无限放大。没有商场、没有车站,以及没有快节奏和划分好的时间。

不过都市人早已厌烦了。快节奏生活里的每一个鼓点都不介意成为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由此认为乡下人很幸福,或许现代生活的副作用早已经压过正作用了。

“什么日程表?”

他们摁下闹钟的稍后提醒键。

“不重要啦。”


“开什么玩笑?那些很重要啊!”

朝潮读着从街角报刊亭里买到的杂志。她希望真的能从物理上身处现代科技的正作用里一次。

都市和乡村之间的物理距离永远是无法跨越的沟壑。

最近读纸质书又从一些人的习惯跃迁成了几年一度的流行时尚。所幸那是不多的能够在彼方镇实现的时尚潮流。

“……什么啊。”她自暴自弃般地笑了笑,放下杂志,但很快又心有不甘地再攒着它拿了起来。她在干脆放开那本杂志和放下自持心投入跟风两者间艰难地抉择着,手心的汗水和用着的力把光滑的铜版纸弄得皱巴巴的。

“……我没意见。”她最后说了一句,又扫视起杂志上的字。那里介绍着加开的新宿始发的特急“舞女”,开往伊豆急下田。

在网上,她当然立马就能搜到乘坐这趟特急的旅行,而出于“舞女”的有名,她大概率还能用 VR 眼镜甚至脑机接口体验。她当然还能在书上读到《伊豆的舞女》,那是几百年前就能做到的事。但让她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坐到最近的那一班舞女 183 次上这件事,却只有住在新东京的人才能做到。

不甘心。只是因为自己处在的地理位置不利而已。即使机会、待遇、权利再平等一致,能够用到的技术再一样甚至更发达,思想再先进或者再深邃,那件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是只有在新东京那座城市里才能做到的。

有人又要用“矫情”、“偏执”一样的用语批判起来。但乘上贡多拉之于新威尼斯、触摸自由女神像之于纽约,甚至于吃上快餐店的汉堡之于任何一座城市都可以毫无问题地替换它。

城市和乡村是两个世界,国家与时代的不同只是决定了两者间的距离远近。在日本,众所周知,只有东京一座城市,但是其他“乡下”也不见得很差劲;在大林同志领导下,插着蓝黄色旗帜的田野上,粮食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三百还是有可能吃得撑坏肚子。一个地方有一座城市,一个地方则只有小镇和田地,这种问题却永远无法解决。

彼方镇上甚至没有快餐店。对于图书馆、辅导室和诊所,会有人做公益事业,快餐店则不一样。只有贩卖预制菜品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有一两桌椅板凳,聊当慰藉。

这是横贯在人类社会中的一道无法中和的 AT 力场。去城市化有点过于极端,理想城现在又并不可能实现。城市中的人绝对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想要涌进汹涌的人流,挤进塞满的车厢。

这还只是之于彼方这种最好的情况而言。这里是地联的直属管辖地,有时常巡回的辅导员,有顺畅的因蒂克斯系统。对于那些处于山脉深处,扭曲的山脊和河流冲刷变形的凹槽间的村庄们,该怎么办?赞米亚至今还没有被消灭。对于那些以“廉价劳动力”作为优势的灰黄色原野,又该怎么办?非洲的萨凡纳上还有无数水土流失的土地。

她并没有想上面这样的问题,她对普通的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或是马克思的阶级史观不感兴趣。她只是想着这让她很不爽。她很有意见,即使明知物理上的差异是无法消除的,但还是想要改变。那并不是像什么“拯救”、“变革”、“救赎”这样的词语,她没有想着改变乡下或者农村。

她只是想要离开而已,到其他地方去。不是任何这种单调、重复、枯燥的地方,是能够以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嘴巴尝到、自己的耳朵听到的世界的地方,而不是透过手机、电脑或者 VR 眼镜里的屏幕。

很久以前,人们期望信息时代能够消除人们之间的信息差,造福乡村的人们。从而乡村会变成更好的地方。经过努力,确实如前一句的一样。

这只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可以选择最简单的方法,直接离开这里。

“这里”不仅仅是乡村,还可以是家庭、群体、公司,或者国家。

他们离开了这里,留下的人要么固守己见,要么无能为力。有人看到这些,表面的人指责乡民们无法无天,“思想配得上苦难”,深层些的人指责离开的家伙数典忘祖,乃是家贼,却没有人想到它们完全是两个世界。

反正我自认“后现代”。我单纯很喜欢他们直接打破被寄予的厚望的做法。


说远了,我们继续来谈朝潮和黑潮的故事吧。

出生在镇上的她们和我们一样经历了迷路。迷路之中当然也是什么都干过——不过不像都市人那么丰富。书也是会看的,比都市人看得早并且看得多。

所以网上才一直有“乡下人比城里人博才”的普遍认知,再加上城市化率很高,这种人才更是稀缺资源。毕竟芥川龙之介或者太宰治作为大家的偶像粉丝一片一片,真的看过《罗生门》和《人间失格》的人却不见得多。

——说“看过”吗?还有《蛛丝》也看过吧。那你听说过《地狱乐》吗?

我不是在以阅历压别人。但是我就是比较讨厌对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代表作品,在网站上标记个看过(或者在看、想看)标签都做不到的人。

朝潮也看过芥川的作品——倒不如说进入日本文学领域,应该是都会看的。不过除开我上面报菜名的名篇,她反而对《中国游记》更感兴趣。为了叠甲,尽管有碍观瞻,我还是啰嗦几句,我自己还没看过这一部作品。下面只是由这个标题引出的思想的构想而已。

只是,“游记”这种字眼对她应该是很残酷的。小镇青年不见得能非常随意地外出旅行,出于自己的原因。一是不见得有决心,二是不见得很有空。所谓“被拴在土地上”的思想再被弱化也还是在大脑的深处。即使有再湛蓝的天空和再金黄的土地叠在一起组成的图画——就像是从人类的色锥细胞层面开始认为,象征旷阔与宽广的颜色对比——面对着这种颜色,反而是畏惧感。下不了决心,因为太为宽广反而迷失了方向。

里面夹杂着芥川怎样的思考,怎样的观点,与她无关。只要看到那确实是出游写出的作品这一点即可。

在历史上,小农经济还盛行的封建时代,无数人只有踏入学种地、生子、教种地、死去这样的顺序。另外在中国还可以考很难考上的科举,考了一生,考上就会高兴得发疯。

不过在工业化社会之后就不一样了。面前的直路突然变成了分叉路,然后变成十字路口,最后变成了无数道路交汇的广场。

理解不了变成广场这一段的话,可以想象从一大坨史莱姆里用手指扯出一块来的感觉。同时扯的越多,表面积怎么样都会增大。

都市人有足够的信息来源和尝试机会来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条路。由于离广场住得近,他们没事就可以绕着巨大的广场转悠,看着哪一条街道通向的街区最有意思或者最好赚钱。想要深入地走进街道里,和人交谈、参观店铺或者学习都很简单。如果不行的话,还可以随时撤退。

乡下人则住在离通往广场的大道更远的地方。到了广场的时候,要不就是只能各个街道都浅尝辄止,要不就只好把到广场上短暂的时间全都投在一条街道上,一直走到黑。

因为总想着还要回家。


不过,我认为在都市的环境里也能够投入这种像是断头巷子般的领域的人更加厉害。毕竟能找到那条巷子,然后甘心一头扎进去,而不是害怕被时间抛下。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害怕被信息抛下,其实我们这种曾经遭遇过信息不足的人才最会这么做。这是一种后遗症。


我们让黑潮姐继续讲下去。

朝潮在那之后阅读了不少游记,然后又看了不少视频,戴上了许多次 VR 眼镜。这些载体一个比一个有沉浸感,但是并不妨碍她在脑袋里随时想着“这是假的”。

最后,她试着用接线接到自己脑袋里的芯片里,传输进来的数据里是作为宣传片的阿尔法星景象。背后的土壤是褐黑色的,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生机。左侧的太阳呈现火红色,另外还有两个闪亮的光球。以一种非常世界系的方式,那里确实被变成了类似于几十年前火星的样子。

我避免谈这种内容,是因为“技术奇点”这种话听起来太过于玄虚了,不过但又确实这样。

世界的概念也像这样在朝潮的脑袋里堆积,最后也到达了奇点。“我决定了。”朝潮有一天这么说,“我要出门旅行。”

黑潮当她说的是玩笑,继续看她的杂志,并没有抬头。后面关于旅游计划的书堆满了他们所在的桌子时,她才把这事认真地研讨起来。她承担着被动的角色,负责提出“去哪里”“去多久”这类问题,从而进一步促成朝潮计划的完善。作为回答,她准备用“所有”的时间来旅行,旅行到“所有”的地方。至于收入来源则是社交媒体的频道。

她有一个长线的计划,在经营好频道之后再起身。彼时还是 129 年的夏末——三个火星年之前。一切事情都像是巡航导弹或者鱼雷一样飞向彼方的夏祭。那些东西最终都炸开了。第一部视频只是拍摄着小镇上空升起的烟花,背对着绚烂与喧嚣站立的朝潮,以及那些最像是夏祭的夏祭——鲷鱼烧、浴衣、木屐,这种东西。“既从下面看,又从侧面看。”黑潮说,在手机上稍微寻找了一会,把那投影到了墙壁上。

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从摆放排列成双的鞋的土间开始,用摇晃的视角拍摄着朝潮的侧脸直到走到会场,用拍摄着浴衣后缎带的方式穿梭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自然也有烟花。朝潮耳前的一段鬓发被空气吹拂起,火箭随之从水渠另一端的田地中涌出。镜头前的她表现出可怕的随意性,那只拉着黑潮的右手的左手在那期间一直出镜。镜头一瞬间转向上方,那就是从下方看到的烟花:视野被灿烂与光辉填满,周围同样举起相机和手机对准天空的一只只手、张开手掌的一只只手、指向天空的一只只手指,在黑潮举得并不太高还时常放下来的镜头中悉数出镜。在她放下镜头休息的刹那,朝潮转过头,灰黑色的发丝依然飘扬着,边缘在五彩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用水蓝色的眼瞳瞥了瞥镜头,似笑非笑的笑容在她的并不笑着的嘴角被笑了出来。她扬了扬视线,到了唯一一个并不由黑潮拍摄的镜头。

本来就是白发,由于年长而变成了黄白发的乘鞍夕立镇长出现在镜头里。她什么都没说,把镜头从地上捡起,以可称天然与笨拙的方式手动进行镜头演出。相机在她的手上缓慢地旋转,画面里越来越亮——

那是一朵最大的烟花,占满了整个彼方的夜空,一切其他事物都黯然失色。动态的绽放在夕立姥姥不经意的误触间又被完成了一次希区柯克式的变焦。很笨拙,看起来让人晃眼,但无论如何,或许是那样吧。那或许实际上是其中的人工智能使然。但无论如何,到了那一刻之后,朝潮为自己的计划迈出了合理的一步。

那视频如今已经有两百多万播放量了。尽管对于互联网微不足道,但至少也足以成为那一步了。


“……于是她——准确而言是我,后来还拍着迷路的我们的一年。那时候白露你才十岁。”

“我还有印象。”

“那我呢?”

“那时候才六岁的你还在利伯维尔呢。”

我不说话,无话可说,因为那是我错过的时间。这种时间间隔以尴尬的方式呈现在后来的我面前,并不久远得像历史,从而任何人都能评头论足;又不在我的经历之内,从而让我能够加以个人的评价。还有其他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存在,于是我只好不好评价并且不做评价。

“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说吧。”

11 - 只会点带雪顶的冰咖啡

三天之后的现在,我坐在飞去新东京的飞机上。旁边坐着米娅和吹雪。

一反起初的不上心,米娅现在试图熟络我。我也不好翻白眼,只好望着窗外,到了脖子疼的地步。我使用视线的扫动浏览纳尼娅新写下来的文字,依旧富有跳跃性。

米娅是那种毫无疑问可以使用“阿谀奉承”这种词语来形容的女孩。兴许只是因为目前她经历了很大的幸运吧。如果她一直是这种性格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会和她决裂的。

我把这个情况写给纳尼娅,问她应该怎么办。

“人之初,性本善。”她引用中国古代的名句。

“这种无关痛痒的话少说点。”我特意加上了句号以作为强调,如果可以的话,激起对方的“句号恐惧症”——不过纳尼娅不属于那个群体。

“她很可爱吗?能被任命为风纪委员,应该如此。那就用她的美貌麻痹自己吧。”

或许是这个道理。

不过,我作为会思考的外向者,早已总结出道理了。内向者的社交虽然少,但做出社交行为之后,成功的机率也比较高。外向者反之。如果你理解不了的话,请把这里“社交”的对象放在这两个群体彼此的身上。

很多内向的人决定不社交的时候,多少都会在潜意识里有“如果社交了的话,就会有很好的结果”之类的想法。这就是这个原理导致的。他们会主动决定去社交的对象都会很好地回应他们,自然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社交问题只是因为社交麻烦或者尴尬,而不是不会成功。

而我则反之,做出的社交多了,拒绝的人自然也多。社交的成功索然无味,失败却让人回味无穷。会自然想着失败的场景,当然,叠甲也是这种想法的结果。

下面为叠甲及问题解答,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创作(这也是叠甲的一部分)。

一,以上论述并不硬性代表所有内向人群及外向人群的实际状况。

二,内向人群也会想着失败的场景,但是这在他们决定迈出社交的一步的选择面前可以几乎不计。

…………


我试图以米娅的外貌麻痹自己。

前面已经讲过,她有去驾驶 EVA 的潜质,从外表上以及从内心上。如果把她的双马尾放下来,再稍加装饰,就是二号机驾驶员的样子。

我以这作为切入口开始聊天。这应该是脍炙人口的经典动画,即使对动画没有兴趣,不是在大家有意无意的引用和致敬里,就是在地联特色的各种私货宣传中也总会熟悉的。我就类似于后面的那种。

不出意外,她也是这种类型。我指出两人的相似。虽然我并不确定这么说算不算是褒扬,毕竟对她的评价始终争议十足。但“有名”到可以作为一个领域的代表这一点还是公认的。

“是吧?以前也有人和我说过我很适合 cosplay 那个驾驶员。”

“连气质上都很相似呢。”

“哎,不至于啦……”

“如果能把双马尾放下来的话……”我比划着。她扯下发带,“啊,确实呢……”

这种无聊的对话进行着,引得吹雪的侧目。从小受地联研究员们的熏陶,她应该看过那部动画。

不过看动画没有什么门槛,即使是公认的名作动画也一样。和书籍、电影等等不同的就是,动画这种东西很难加上神秘的光环。一是因为看的人多,二是因为它们大多都是在互联网创造出来之后产生的,当时人们的恶评和好评都能清楚地看见。作为艺术的电影不满足前一个条件,书籍不满足后一个条件。

我真的懒得叠甲了,下面就省略了。当我已经进行了这一过程了吧。

“……之前我还被不知火——啊,就是我的一个朋友,叫去 cosplay 那个驾驶员……”

“那个驾驶员名字叫‘明日香’,A-SU-KA。请不要用这种奇怪的称谓称呼她。”

吹雪总算是看不下去了。虽然我也看不下去,但一想到换一个别的话题自己说不定也会这样,我还是决定勉强看下去。由于年龄优势,她可以以“童言无忌”的理由直接指出别人的问题。

米娅咧了咧一边的嘴角以表尴尬,嘴唇成了倒钩形。

“啊是的明日香……啊哈哈。”

没有营养的对话又继续下去。


在我进行完让人掩面的身体检查之后,任命状很快出现在我的床头柜上。

“体检的时候真是对不起啊。但是不得不那么做呢。”

在我拿起那块电子屏幕时,刷新出这样的字来。那边的康米娅在此时刚好更新了上面的文字,真是虚情假意呢。既然如此就不要明晃晃地录下来全过程啊。

那就像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 play 一样。本来就是很令人害羞的事……更多的可不能再说了。


上面说需要我去担任新东京的新台场区的风纪委员。不知为何,与那同时米娅冲进我的房间,开始了对我长达半天的搭讪和跟随。看她的反应,这应该是件苦差事,她一开始对我的态度也是由于马上就要上任这个职位还要来接我导致的。

我对她的善变暂且不做评价,但我觉得那也应该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职务,虽然我对于东京各区的物种(嗯?)多样性也也略有些耳闻。新代代木区以对交通的研究出名,新原宿区是时尚文化,新秋叶原区则是地联最喜欢的 ACG 文化。

秋叶原电器街是唯一被经常当作新东京的示例图片的街区。新秋叶原区成立后,对它的建设热情也是最强烈的。

而新台场区恐怕是最符合纳尼娅那个逻辑不通的后现代主义的地方。经常被认作(或者骂作)“机械生命”的生命们生活在那里,以在互联网上发布观点、跟随观点、辩论观点或者收钱宣传观点为生——这是大家的刻板印象。里头不乏确实认识深刻或者思想深邃的人物,但更多的还是完全依附于互联网生活的人们,操弄着写手、画师、设计师或者其他生活在互联网上的职业。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科普者”这样的职业——专门帮助地联或者其他团体孜孜不倦地解释和传播思想的人。

另一个不好听的名字叫“水军”。

这些水军并不像刚出现的时候只是复制粘贴评论的工具人。不同观点的他们之间的理论,尽管有时候(很多时候)会演变成人身攻击,但很多时候居然真的能够成为值得登上辩论场的话题。

早些时候很多人——这是我听姥姥说的——总是希望这些人能消失,地联的立场或者什么的立场就已经很棒了,不需要别人狗屁不通的论述。其实不然。

“现代在思想领域最独特的一点,就是完全允许不同思想的自由存在。“

纳尼娅发来的消息里这么写。来源为“我自己说的”。她很擅长讲这些大道理的话。

我如果把这句话作为 super chat 发给某位会直播的名人的话,这句话就会真的成为具有说服力的素材了。

纳尼娅很讨厌上述的那群人,并不介意以“奴才”称之。所幸什么纳尼娅格勒、诺维娅斯克泛滥的年代早已久远了。


这段飞行里,我们坐在右侧的舷窗旁。

从利伯维尔起飞时还是黑夜,在正在睡着觉的时候迎来了黎明。机头朝向东边,就意味着一定会在一段时间的飞行之后,追赶上地平线以上高挂着的太阳。

不知不觉间,飞机的舷窗遮光板都自动关上了。但不知为何,明明和外界并没有任何能让光子顺畅通过的通道,机内的亮度还是提高了。像是水浴加热一样。

只是变亮到了伸手勉强可见五指的情况而已。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自己和墙壁,亮起了屏幕。一瞬间有点过亮的屏幕的光线闪过整个舱内,让我的眼睛也反射性地眯起来。照地图所言,五分钟之后就会穿过晨昏线。

这样吗?

我把搭到这边的吹雪的手尽量轻柔地挪开。她沉睡中的小巧面孔还被呼吸的调律挟带着起伏。

把隔断帘不费力地拉下来,又把舷窗的遮光板有点费力地拉起来。听到那一声卡扣声时,我才发现旁边的按钮。窗外的亮度让我有点难受。睫毛挡在眼球前抵挡光线。

整个机舱里一片静悄悄,勉强能听到被隔音面罩过滤后依然残留着的鼾声——那种程度,ASMR 就盖过了。

空气里带着柠檬味和薄荷味混合的空气清新剂气息,太过于刻意,被我自动忽略了。更加抓鼻子的是身边柑橘味的香气。这是米娅身上传来的。淡雅清新,在甜味里似乎又带些酸涩和苦味。如果外面高空的空气能够以足够的浓度通进来的话,大概就是那种味道吧。

接下来还有什么感觉器官呢……味觉和触觉?现在刚刚被闹钟叫醒,这两者感觉都不甚好。略过吧。

最后,依然落到了视觉上。

尽管被地平线掩盖着,弱小的太阳依然越过界限投射着各种各样的光子。其中有一些到了我的眼睛里,运动到视网膜上;有的被背后的隔光帘反射,表面天蓝色的隔光帘出人意料地让天空的宽度超越了空间。


机头朝向东方,我其实看不到太阳本身。

窗外的天空,蔚蓝色的颜料不断被加入进来,几抹云彩变得立体起来了。夜晚的云只是靛蓝色夜空里的几块斑块。面向东方的一侧被照亮,不同地方亮点与阴影产生之后,才有注视的重点存在。然后人才可以挥斥宝贵的想象力。

我坐在最里面的座位,没办法出去呢。不然去机舱前部的展望处就能看到真正的日出了。

刚刚升起的太阳还很可爱,看得出来它在努力地照亮所有的地方。我努力从狭小的窗户向后探去,那边的天空还是海蓝色。


最后我还是成功出来了。

“米娅酱……”

她用幼弱的声音稍微张了张嘴,微微眯开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右脸之后,她把脸面向了吹雪的方向。

吹雪的身体很小只,我经过她的时候可以以不吵醒她的方式挤过。

我很快飞奔到机舱最前头,那里有全景的展望空间。和我一样来看日出,早早就坐在那里的座位上的只有另一个女孩子。

“早上好。”

我好像也还没睡醒,居然对陌生人问好。

那个女孩子一头乱蓬蓬的紫色短发,看起来发质很软。“啊……你好…………”我恐怕吓到她了。她很快又把目光转向正前方,尽管将要从云层里移出的太阳本尊十分刺眼,也没把目光再往我这边移。

既然如此,我就专心在意太阳。

东方地平线上的云分作好几层。目前太阳正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的那一层云上浮起。

我用太阳被云层挡住的程度来估量太阳升起的速度。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它居然已经从第一道云层浮出一半了。这就是所谓的肉眼可见吧。

这还不是太阳的完整形态。我可以用肉眼直视它的边缘,清晰可见,如同新鲜的煮蛋蛋黄。

不过,还不等它完全从地平线上的云层之中钻出,便已经又砸入第二道云层了。第二道云层似乎格外厚重,甚至透不出一点轮廓。超音速客机的巡航速度应该胜过太阳在地球上东升西落的速度,所以日升的速度也被加快了。尽管如此,太阳光球的最后一点还是消失在云间。

那个女孩子好像有点失望。

她把自己的脑袋耷拉在展望处圆形沙发前的小圆桌上。在那上面,她的双臂已经预先搭在一起,只待她把自己埋进去了。呜咽了一声之后,她把自己小小的脑袋用外套的帽子包裹住,拉紧松紧带,然后趴了下去。在调整了几下来确保自己的鼻子可以呼吸之后,我就只能看到她阴影里的右眼和阳光下被挤起来的左脸颊了。

这样吗……

我的脑袋里忽然闪过几个自己做为女主角,借此机会开导那个女孩子,然后两人成为朋友的经典桥段。同时还必须有太阳正好从云层里升起的场景。

不过我不是那种。此时我回到后方的小厅里买了瓶饮料,是一罐摩卡咖啡。

待我回到展望处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很遗憾,我没有看到那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太阳已经能在视野里撒下光斑,让我下意识地合拢双眼,闭上眼睛仍然能看到白色的圆形斑斓。这里是平流层,上方已经没有什么云团再能够阻挡它了。还是得认真看看。我的眼睛里顿时充满刺眼的阳光,皮肤上也感受到大量的热量。隔热的多层玻璃也抵挡不住太阳的效力,或许整个上午这里都会像烤炉一样吧。

我的目光移向那个女孩子。

她从帽子与手臂间的缝隙里观赏着整个日出。

“我错过了吧?”我对自己说。

“嗯。”

她回应一声——或许那不是回应,然后猛地起身,断然用单肩背上双肩包,离开了展望处。

如果她能对我说些温柔的话也好,就像是动漫里的台词,“不过、没问题的。因为明天也会有日出”之类的……我的心里又闪过胶卷般那样的画面。不过还是不会的吧。

我目送着她离开。她推开门时稍微侧了侧头,只是我能够看到她鬓发的程度。

我抿了一口手上才打开的咖啡,也走开了那个半圆的展望台。临走前我调低了小厅里空调的温度,防止下一个人进来时只有温暖的摩卡可以喝。

像我这种人,进了咖啡店只会点带雪顶的冰咖啡。

12 - 一种奇怪的余裕

正所谓现实比故事更魔幻。小说家向编辑交稿时,一时兴起的混乱之作会被负责任的编辑打回,但是现实的展开却没有编辑来负责。

镇上所有喇叭都播放着特别播报。站房里的电车、柏油路上的汽车、农田里的拖拉机、跑道上的农用飞机,也全楞在原地。自称火星共和国大统领的人缓慢却又沉重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到耳道中,震动着耳膜。带着仿佛注有魔法般的穿透力,开到最大声的广播让脑电波受到了扰动。

“今天是火星历 132 年 24 月 17 日,我们在此……”

没有一秒等待着台下掌声的余波消失,回放就开始了。三级警报在镇上冲撞,重叠的三次警报声互相争斗。今天的天空依然是灰色,但压抑的云层与苍白的天空却少有地泾渭分明,连带着地面也是一样。

“……火星宣布脱离地球联合国的统治,建立一个秩序井然的国度……”

云层的边缘本来还在那边的第八条田埂处,现在瞬间移动过来。

“……即刻起,火星将不再依靠地球联合国,与其倒行逆施、不自量力的‘统治’划上鲜明的界限……”

一时间,天空从我眼中消失了。从云层中下起了大雨。

雨滴打在便利店向外延伸的铁皮屋棚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尽力地抵挡播报声。

“……在火星这片人类最新抵达的土地上,将不再有作为文明领袖的小姑娘,不再有被当作社会实验场的城市。

“拉各斯、金沙萨、开普敦、利伯维尔,还在建立的卢安达、阿克拉、巴马科!首脑居然无一例外地是些小姑娘小伙子。”

连珠炮般的报菜名后,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

“金沙萨、姆班达卡、基桑加尼,个个巨婴角色扮演着自己举着红旗,倒先从刚果盆地里最近的城市开始逐个批判,最下流的辱骂是宣布对方是修正主义,最痛的处罚是把一个人逐出城市,不得再加入社会主义建设。

“拉各斯、阿布贾、尼亚美,个个把自己当作天才大亨,每天却不知有多少企业在证券交易所里跌停!郊区宛如后启示录的废土,市中心夜夜笙歌,待到社会达尔文主义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又不愿意光着屁股离开。”

嘛,这段话倒是相当普通的调侃。毕竟刚果河的左派和尼日尔河的右派,对彼此的嘲讽挖苦笑话早已入选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场外对于二者的笑话也入选了非遗。

一次,两个城市的风纪委员分别宣布社会民主主义和新自由主义乃为异端,所有支持以上意识形态的人居住的地方,那个城市上应该要被撒盐。第二天,地球和火星建成了两座理想城,下起了纷纷扬扬的暖雪。

因果论武器。

有点荒唐。联想到了好笑的事情,我突然笑了一下。

“拿人民的生命开玩笑,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决定就这样走回家。便利店的老奶奶见状推开门,拔下耳上的耳塞,摆摆手叫我进去。我还是迈开脚步走上路面。

“……我们代表所有不愿意将人类文明当作儿戏的人民,将向全人类证明传承与延续的重要性,请整个宇宙拭目以待。”

演说总共重放了 122 次,直到 24 月 18 日凌晨一时二十七分。


淋得全湿,回到家,脚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水渍。

初雪往浴缸里放了热水。泡在浴缸里,在眼镜上刷社交媒体。

网络异常。

是这样啊,网络应该确实是第一个切断的。不过不知道是以物理方式还是单纯的屏蔽,局域网还存不存在。如果直接把通信光缆切断,估计就只能通过卫星传播信号了。火星的星链搭建得破破烂烂,还难以防范地面的阻塞干扰……如果是后者。

不过还是……

是“爱哭的孩子有奶喝”呢,还是要玩真的。除了土豆一无是处的火星能干些什么。这么想,地联有重兵把守在新威尼斯,那不会变成当代西柏林吧……会有余土豆收集制吗?

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作为普通人,我连棋子都不是,只是灰尘罢了。

或许连灰尘都不是。

现在时代好像崩塌了。时代的一粒灰尘,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这么看来我恐怕是原细菌吧。

不知如何才好的时候,只有叹气才能够表达自己的情绪。现在最适合胡思乱想,往好的方向(像波萨达斯一样)想,这不就是“洗礼”吗?会让我变成真正的人,有自己思想的人。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从文艺创作上来看,所谓塑造角色,就是让角色在经历事件时作出不同的举动、产生不同的反应,从而塑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的角色。迷路的我宛如行尸走肉,既然如此就长出血肉来!——

——之类的。

我从浴缸里出来,换上衣服。“别放水哦”,初雪从外面说。从这里看似乎一切都还正常。

但是,从上而下的变革,效果是逐渐展现出来的。


网络的三格标识本来在状态栏里,我还长嘘了一口气。加载条不断上下跳动——看起来像长条形的凉粉——长度果然没有增长。

最后浏览器放弃了挣扎。请稍后再试。

这就是我最后看到这个标志了,是因为路由器没反应过来。

“纳尼娅同学?”

“……啊,没什么。”我关上网络设置界面,“例行检查而已。”

“根据通知,网络服务也会无限期中断……”

我叹了口气,把脸别过去。虽然硬盘很大,在本地下载了很多游戏和动画,但这些东西很明显不能成为巨大的世界的平替。

有时候,只是玩着游戏、看着动画,出神的时候也会想着,自己一瞬间和世界断开连接了。所以我一直冒着被剧透的风险开着弹幕看动画,只玩能让自己沉浸其中或者忙不过来的游戏。在以乡下为背景的动画和游戏里,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朝潮姐。在那期间没有摄入足够的信息,如果最后发现那是部烂作就更是如此。

看动画的时候,我有段时间故意去看了许多“话题作”,就算是评分网站上评分不高的,我不会自己主动去看的类型。只是因为能了解更多流行的梗。

就连听歌的时候,我也时常跳过歌单里随机到的舒缓曲子,在推荐歌单里也对评论数低的歌要求更高。如果是深夜就更是这样。

“纳尼娅同学,能这样已经很不错啦……”

我当然知道了。毕竟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的选择倾向很恶心。

一种奇怪的余裕。

啊,不对。她说的不是这件事。这种情况下我还能玩游戏确实很不错。从创作中摄取的信息只是缺少我最喜欢的松弛感而已。

“果然是这样。”她黑了一下脸,“啊,这个游戏!”但很快又振奋起来。

我还在漫无目的地划着鼠标,初雪就对其中的一个展现出了兴趣。是文字冒险游戏——准确地说是“galgame”,现在这只是会在涩谷区的历史书上才会有的东西了。

不排除会有人真的喜欢玩,但公认神作差不多都已经被重制成不错的 VRAVG 了。如果对独特的历史时代限制的韵味感兴趣,那种简陋的系统和重复的画……或许这是怀旧?那种自己没经历过的旧,也不知有什么好怀的。

“也很不错呢。所幸人类已经进入信息时代两个世纪了。”

“嘛,也是吧。”我苦笑了一下,“能玩到历史书吧。”

标题界面上只有二维的、不会动的美少女立绘,画质有点低。

BMAVG 似乎也有试水作,但在 SAO-like 的 MMORPG 盛行的当下,那种有故事结局、主角又是虚拟角色的游戏也太笨了。


“成功让纳尼娅同学娱乐降级了呢。”

好像实在出人意料地长,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了快半个月了。

才半个月啊……比之前还无所事事的、没有意义的日子一直重复,回头一看,才过去半个月。

说实话,有点无聊。明明是有阳光的下午,却玩得我昏昏欲睡,每天最多玩上三个小时就必须存档退出了。

真是的,什么游戏性啊。

“一切的艺术载体都只是载体而已,不变的是创作者投入其中的灵魂。”初雪一字一顿地说,“纳尼娅同学会这么说吗?”

我不想反驳。刚刚又差点睡着了。立绘也没有什么不同,我还不如放着当作背景听,眼睛闭上就好了。

“唉,乡下土妹子——”

“这是人身攻击。”

“是萌属性。而且我也没说错,彼方镇的农业管理员之一。”

“呼。最近除了玩电脑就是睡觉和吃饭,这样会变成废人哦。”

“啊。”我从地板上爬起来瞪着依然是那个姿势的立绘,切回桌面看了看。状态栏里依然显示着黄色三角形,今天也没有互联网。

“少有分不了心的时间,我却在这里玩这种信息密度低得吓人的游戏,真是浪费人生。”

不过,头脑里也有了该有的知识了。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知道天空中实际上有八十八个而不是十二或者十三个星座,已经很足够了。我又不是初雪或者白露,而且就算她们也顶多是 C1 级人员吧。

可以复现简单实验,进行与分析观察试验,并进行整理。发现新物种自己可以发论文的样子。

不过,我如果到野外发现了新蘑菇,拍照或者采集标本寄给 C 级人员,自己也能算是二作吧……如果一作是白露的话她会的。


“预订偶像?”

开什么玩笑。

“呃。还没给纳尼娅同学说过来着?”

作为镇长的夕立奶奶,实际上还和地联保持着一些联系。或者说在这个时代完全切断一切连接是不可能的。“毕竟火星还有不完整的星链卫星。就算是靠地球同步轨道——火星同步轨道的卫星也有最低限度的沟通。”

这样吗?那我的生活可以恢复了吗?

——不对,那种生活和现在的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潜意识里,我也想靠这段时间多少厚积而薄发一下的哪……

但是如果让我选,肯定是前者。

“在探讨现在加密火星的星链,但是新威尼斯又没有发射场。”

不过,我的信息不足恐惧症也多少要犯了……把那种互联网热点总结 bot 的每日定番发一份?

“我很需要那种,热点总结 bot。”

“目前的带宽,发过来的确实有其中之一。”不是,还真有啊。

互联网日报,2218 年 2 月 15 日。很遗憾是文字配图片那种样式的。

新东京警方证实,乐队 SHIMO 的作编曲担当 kusu 昨日因故意伤害事件被捕。

真的假的?这不是逗我们玩的吧。我抬起眼镜瞪着初雪,示意她赶紧划一划自己手上的平板电脑。我的眉眼间应该露出了一种“这不是闹着玩的吗快看别逗我”的样子。

前几天我才听过他们的歌。


在这种情况下,感觉自己的脑袋要停转了。

前记,所谓玩了很久的游戏,反应过来时却只过了半个月。现在同样是无所事事很久,却飞一下地过去了一个月。

这就是……所谓的“麻木”吧。

一开始的两个星期,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都和我目前的三观极不相合。多谢那些事情,我感觉自己的三观又一次更新了版本。不过仔细一想,好像又毫无条理,只是单纯自我主义至上而已。

火星政府倒行逆施,是我理想的敌人。地联虽然相比起来很进步,但是时常处处被掣肘。

我会批评前者的脑袋放久了,与此同时,维护后者以“这是目前最好的方式”的说法。如果可以,很有可能我会在两场赛博辩论里同时持有以上两个观点,同时作为激进派和保守派。

可能这会是坐标系原点的正常人想法。

但反过来想,我难道不是脱离实际的理想派吗?永远站在中间,指责极端的人。或者说这也是保守主义?可我明明最讨厌“保守主义”。

保守主义的想法是,不论其他的新事物如何,但维持现状一定不会是最坏的。有的时候我支持这个想法。

但别的时候我是激进派,虽然不知道新事物如何,但试一试并没有错。

现在我居然杂糅在这两者中间。

我自已也回复过别人,中间派站不住脚,一定会滑向两极。

为了一直站在中间,难不成我要支持托洛茨基吗?

不行。这么想下去,我的世界观就爆炸了。

但可以理解的一点是,叠加在一起,我的观点不过是个人好恶的集合而已。

怎么办呢……?

在这种世界观下形成的产物,会不值一提的吧。

不过它怎么样都存在过,在这个蓝色头发的脑袋里。就算再不值得推敲也存在过。既然如此,就有被记录的价值。就算形成的是不成熟的想法,也应该如此。

长大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认为这是当年中二病或者高二病的产物而掩面。但到时候怀旧青春时,又会拿这些东西来说事。真够矛盾的。

所以,我只好一股脑地记录下来了。

也许对于别人,甚至是未来的我,这些都没有意义——但是只要在某一时某一刻,这些有意义就足够了。小孩子不应该掺合大人的事情,那大人也一样吧?既然不能给予意义,那必定也不能剥夺意义。意义不是别人给予的,而是本身存在的。

以上是为我的所有叙述增添合法性。因为一切事情都很重要。


沉默中。

房间里只有我换坐姿时椅子发出的嘎吱声,以及点击对话时的键盘敲击声。之后,由于开了自动模式,连键盘敲击声也省去了。

在语音播完之后,在下一句之前有微妙的空隔,有点难受。不过比起更加微妙的噪声要好得多吧。

窗外的雪花飘落着,室内与自然反常的温暖让我坐立不安。二十一月的天气,是春天似乎马上就要来临,但是能关掉永远不知道该设定什么温度的暖气的日子却迟迟不来。

暖气的温度又开得太高了。我背上冒起的浮汗告诉我。

“那个,初雪,让一下。我去调一下暖气。”

“把套着的外套脱掉。”她下意识地回答,随后又好像怕是语气过重似的加上,“怎么样?”

脱下外套的时候袖子打到了初雪的头。“抱歉”的声音小得只有通过耳咽管才能听见。

死亡般的沉默,就像是被窗外好几个月似乎没听过的大雪覆盖在头顶一样。表面寒冷,内里却热得皮肤火烧又龟裂一样。

坐在椅子上太久了,背后热得难受。

但旁边的初雪一直盯着我,不管怎么调整姿势都很不自在。我想直接把脚翘到扶手上,让炽热的坐垫稍微冷下来。但现在的情况下,感觉自己稍微动一动都很奇怪。

处于奇怪的稳态中。

“……纳尼娅同学,昨天也睡得很晚呢。”她试着找出话题。

“嗯。”

“既然现在时间这么足够了,就没必要像夜晚借时间了吧?不是这样吗?”

“……”我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不是吗?”

但她居然还继续追问。她难道不明白,自己的那头黑长直很具有压迫感吗?

“……在闭上眼睛之前,今天的一切都还不会改变。明天起床之后,世界都有可能变得更坏……”

这种故作深沉的发言,是我使劲组织自己脑中混乱的辞藻而成的。

“不想看到更坏的明天,想一直留在不改变的今天……在闭上眼睛、陷入睡眠那一刻之前都不会变。”

但是我好像真的这么想,如果她认为我这是孩子气就好了。

我还是有点不敢去看初雪听到这段话时的表情。她也没有回应。

气氛更加沉重了。这段时间进行不下去了。

“那样……也不错呢。能让纳尼娅同学的今天变好就很好了。”胡乱的结尾。

她拉开就在手边的窗帘,透过落地窗看到的是无垠的白色原野。被遥远的太阳反射着,简直要得雪盲症一般的照耀我的一切。

“火星真是巨大得该死。”

“火星比地球小得多呢。是海陆分布不均匀的缘故而已。”

“南极荒原真是无聊得该死。”

“毕竟是在陆地的中央,而且海拔高、纬度也高。”

“阿拉伯沿岸铁路真是长得要死。”

“毕竟也绕火星三分之一了啊。”

“地球真是远得要死。”

“这根据时间不同距离也不同。”

“最后只有我渺小得该死。”

“但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刚刚从纳尼娅同学的喉咙里说出来的呢。”

在说什么东西……你的声音不也是颤抖的吗?认为自己真的走出迷路期了吗?

我打开窗户,收拾起被屋檐上的掉落冰锥砸破的风铃外壳。

还是在九月份。我和姐姐一起挂上去的风铃和晴天娃娃,晴天娃娃早就不知被吹去了哪里,风铃现在也碎掉了啊。

这是已经消逝的夏天。当时我还认为那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现在看来,生活的不思议已经连混沌都撕碎了。

住在一年二十四个月的星球上,每一个夏季和每一个冬季都有六个月以上的时间。夏天的长度让我很高兴,但沉溺于夏天的话,就拔不出身了。

九月是椰子之月呢。椰树的果实在成熟之后就掉落到未知的海洋中漂流,无论最后落到哪里。

不过,我最讨厌九月。九月就是夏季的最后一个月,从掐着秒迎来夏季,到散漫地过着夏季,最后到什么都推到明天再干地送走夏季。夏季有着机遇。但对我更多地是遗憾。

因为冬季最后还是会很快来临。沉醉在夏季之中。夏季就要结束了。再不过三四个月,马上就是冬季了。马上就又成为雪海了。

最后,我和姐姐在夏日祭上买了风铃。自己画了晴天娃娃。两个人一起挂了上去。烟火,夜空,繁星,两颗月亮。笨拙的和服,执着的集合,最终的夏季。词汇的堆砌,在漫漫寒冬里对于夏季最多只有这些记忆了。

虽然,对我这样的人,冬季或许才更加适合我。时常有各式各样的性格分类法冒出来,其中有用四个字母表示的,还有用星座的传统派,有一种对应月份的说法里我是毫无疑问的十二月。显然也是那样,冬季里我不会出汗,不用被太长的日照闪到眼睛,凛冽的寒风比黏糊的衣服好受得多。夏天里我会想着“假如只迎来一个房间的冬天就好了”,但冬天里却不会这么想。

我也不是在说冬天的坏话,我也承蒙了寒风的不少招待。

甚至从理性上说我理应更喜欢冬天。

冬天也不是不浪漫的,没有人会讨厌在寒冷的日子里钻进被窝的感觉吧。想永远待在冬天也不奇怪。

……这真的不是反作用而已吗?

如果有季节虚无主义的话,就是些认为小孩子的打打闹闹无伤大雅的行为,或者说那些就是一无是处。对宏大叙事来说,当然是夏天的孩子更有价值。如果定下了“做志愿者”作为考核指标之一,就可以以此充分利用社会资源了,像是这样吧。再者,新台场人又会少一员。

总有人明明不是新东京的上层干部,不会因此影响自己的工作指标,却当上了赛博市长。我直截了当地讨厌这种人。

当然他们也批判冬天了。难道真的认为这有用吗,不得不感慨,没有季节的脑袋和代码块有什么两样。

作为反作用,我才更加拥入冬天的怀抱。

我一直想和互联网上遇到的某个人深层次对话,想从那个某人后现代中的后现代言论中捕捉到他的真实人格,很遗憾目前的对象只有我自己。

那就这么看。难道冬天中的我真的甘于冬天吗?

总是说我自己是阴暗的爬虫,地上的苔藓。但是最终消耗的是光合作用的养分吧?

面对着虚拟的夏日祭和烟花,我也会稍微哽咽一两声,嘴里泛起些微的咸味。这并不是人类先天就有的条件反射,而只是心中对夏天潜意识地向往吧。

是时候也应该从对夏天的故作抵抗中解脱出来了。那些耀眼的夏天,直视会烧伤眼睛的夏天,令人心惊胆战的夏天,游泳池、海滩、约会、音乐、成就、疯狂、难以忘记,遮阳伞、墨镜、泳装、浴服、鲷鱼烧、小金鱼、恋人的夏天,并不一定要有吧?

那些并不是真正的夏天啊。

如果我想要的话,空调、屏幕、饮料的房间里不也是夏天吗?

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被其他人建构的夏天当作自己的夏天啊?

这样下去,不就是成为他们的活靶子吗?我是阴暗潮湿的爬虫,我是社会的废料,我一无是处……不是这样的。

那样和说“迷路的孩子一无是处”有什么区别?明明大家都认为孩子们迷茫一些没有问题,为什么拒绝那些太过于正确的夏天有问题呢?

我讨厌的并不是并不存在的夏天。就算知道那些夏天不存在于自己身上,也没有问题。每一部动画里我都不会跳过泳装回,歌单里有着的都是写夏天的曲子。做着不存在的梦时希望自己能画出汽水味的画,弹着没弹过几次的吉他时希望自己也能谱写出柠檬味的夏天。虽然知道由于自己的实力或者只是单纯的努力,那些都实现不了,我也不会责怪自己。

因为本来就做不到,为什么要责怪自己?那为什么要发自内心地讨厌那个夏天,乃至于整个夏天?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喜欢冬日的我成为的是必要之敌,是让那个建构起来的夏天更加光辉亮丽的垫脚石,是必要的矛盾转移目标。

那么就不应该那样啊。变得稍微好一点点,也并不是那么遥远的吧?

就算需要几个小时,我也可以做到写出能给自己用的一段代码。就算一个个需要几分钟,我也可以认出本被视作装饰用的五线谱音符。或者说,就算只是自己玩游戏的经验,我也能随手回答一下别人的评论。

一直以来,都认错了自己心中的夏天。夏天不是千篇一律的,不是公式的,不是理想的……

夏天只是心中总存在着的一些美好幻想,以及那些幻想可能衍生出的一些些些美好现实。

并不是成为恋爱动画的男主角才是夏天,也不是突然一鸣惊人才叫夏天。或者说,初投稿就爆火的未成年人新人作曲家一般都是实际上烂到会被我匿名骂的那种。从冬天里稍微抽出身,变得好了一些些,那也是夏天。

我讨厌那种被建构的夏天,什么火星先锋队,什么新火星好少年。

喜欢的是自己的夏天,那个稍微好一些的夏天。能让自己稍微有更多可能性,或许在旁人眼里看来仍然是问题青年,但能让自己更高兴一点点,活得稍微舒畅一点。

变好才不是错,想变得像是别人期待的一样,甚至认为那才是“好的”,才是大错特错。

喜欢夏天完全没有错,再阴湿再黑暗也可以。

就算是喜欢上了并不存在的夏天——也没有错啊。

13 - 虽然,有趣的灵魂我好像没有

我本来写有这一部分的剧情,但由于太流水账,故放弃。理论上说,这里还是铺垫。


火星互联网最近正式架设了。毕竟互联网是转移注意力最好的工具了。

与此同时来的是又一位美少女,姓是北上,名字是みのり(音)。从外表上看,分辨不出这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所以我不太确定该写成女孩子的“穣子”一类还是男孩子的“稔”之类的。花名 Minoria,自称希望被叫做 Minorin。

浅灰色的短发,发梢微卷。御寒的毛绒卫衣,连下半身也裹得严严实实,没有裸露的皮肤。面容标准可爱。瞳色是灰蓝色。本来就难以辨别第二性征,这么穿就更这样了。

自称男孩子。

那好吧,米诺莉娅君。

他以十分都合的方式住入我们家里,身兼风纪委员与火星互联网项目组的最主要成员之一之职,居然还能放任他远程办公。

但幸运的是,我很乐意看到他每天被工作忙得团团转。每天起床都能看到他的餐盘旁边的一大杯黑咖啡,有时候还能看到黑眼圈和眼袋,比我稍微大些的身躯,感觉再摁一下就会炸开了。刚来时像是鹅卵石一样不尖锐但是清楚的声音,好像也变得嘶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很喜欢看这种本应很阳角的人,因为自己想不通或者单纯的工作原因,被迫阴暗下来的画面。

如此的话,我只好把买给初雪的安眠药借给他用了。

初雪也需要安眠药什么的不是也很棒吗?

总之,忙活了大概两个星期,⑨ channel 算是终于上线了。看着灯光下白色的卫衣和他深度睡眠中的脸,总感觉注册帐号在这面前都不太有诱惑力了。更想多看一眼他的黑眼圈和眼袋,地上的速溶咖啡包装或者塞满的垃圾桶。

大概这是那种想摧毁可爱事物的心理,可爱侵略冲动。


从零建立起的火星互联网网站故意做得很复古,像是 21 世纪开端时的论坛风格。帐号注册不需要挂靠邮箱之类的联系方式,设置密码不需要二次确认,甚至没有验证码。

唯一的分区是杂谈区。

在网站正式上线的那一天,米诺莉娅久违地能够上桌吃饭了。眼袋和眼泪的痕迹叠加在一起。据说他们重新写了一个论坛的框架,因为这种古早的论坛翻尽了本地的库都没有找到。

既然汽车已经能够单独成为一种人类的爱好,那么没有《如何制造轮子》之书好像也很合理。

“我比较无知,恕我直言。”我说,“为什么一定要是这种风格?”

“那个,两个星期不是开发这个网站的时间……是各种调试网络服务的时间。”他的回答答非所问,眼神迷离,已然是一个合格的官僚了。

“为什么……”

“虽然互联网这方面的开发经验比较丰富……但是还需要做好起跑第一步,找到未来项目用户,发掘可能蓝海市场……”

“米诺莉娅!”

大大的眼珠骨碌碌地旋转,哭诉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职位缺失。

他以这种方式又失魂地走了回去。


又稍微过了一会,他又从楼上下来了。客厅里只有我,初雪回房间里去了。

他对我的态度还不错,似乎很关照我的样子。

“啊……让你目睹了社畜的惨状哪。不过,虽然做火星互联网也是任务之一,但我也挺想做个自己喜欢的项目的……”

“自己喜欢的项目……?莫非说米诺莉娅是想要成为‘可爱有趣的管理员大人’之类的人?”

他抿了抿嘴唇,稍微转了转脑袋,用手指摆弄着鬓发。

“嘛,确实是这样……”

“诶——”好有趣的社畜,明明都自称社畜了。

“毕竟啊,”他像下定了决心,把双手撑到了桌子上,“之前我可太想进步了,自己主动做了很多项目,把自己变成社畜的形状了。”

“所以才成了风纪委员啊——”

“……还真是。不过现在成了风纪委员,虽然工资是变多了……不过还得有什么社交平台营业之类的工作要做,什么开会也好 live 的准备也好,总感觉很烦人啊。”

“是这样啊……难道风纪委员是类似于偶像的东西吗?”

“也不是,更像是主播或者视频主之类的……虽然也不一定就是偶像,但是营业什么的也要做啊。像我这种家伙居然都要练歌和练舞,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两颗虎牙历历在目。

“但是,实不相瞒,我觉得米诺莉娅作为主播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确实很可爱,性格虽然内向但是也会好好聊天(而且还是隔着屏幕),虽然会抱怨却还是会好好练歌练舞。而且他还是个伪娘,程序员又当得好。

“啊、这个……”

“比如说是伪娘,又是程序员。”

“欸——不过好像确实用这个人设吸引了不少人。其实我的直播很多是套皮敲代码回的。”

“那么这样不是挺好的嘛。有时候营业确实也是会有的嘛。”

“啊,不是。在成为风纪委员之前我本来就也是个人势。所以成为风纪委员,反而让我要学歌舞这种和我的人设不符的东西了。”

“做个人势难道不需要歌营业吗?”

“歌营业可以唱自己喜欢的歌,就算是原创曲也可以找自己喜欢的人合作。地联的风纪委员其实也是企业势。这样就不得不接些商单什么的,能自己决定的事情也变少了。”

“不过啊。”我说,这是大多数人最在意的事,“赚的钱变多了吧?”

“嘛啊。是这样呢。但是像我这种,整天花钱的地方只有买游戏漫画和周边的人来说怎么样都一样吧。”

如果不是理智的我的话就会大骂了。

“其实做主播的要领在于培养 gachi 粉丝。就算有很多粉丝,没有人打钱的话还是活不下去,叫好不叫座的话赚不到钱。”

他扭扭捏捏地说完这段话,停顿了几秒,图穷匕见:“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有很多 gachi 的主播吗?”

老实说来好像不是。更像是某个 meme 的主人,虽然人尽皆知,但是会特意找去关注的很少,会长期关注的就更少了。说来,看到过寥寥几个米诺莉娅的爆款视频好像都是 meme 那种类型的。

“不是。”

“这样啊,”他看起来没有我想象中的沮丧,“所以我才说我进企业势更没什么好的了。本来就是流量很多但赚钱很少的类型,现在宣传给了更多流量,赚的钱却还被分走了。”

似乎确实是这样。“要——”

“不过不过!”他又把话锋一转,两手撑在椅子上倾了过来,“不是这样的话,我也认识不了小纳尼娅和初雪了。毕竟初雪是很美好的女孩子啊。”

同感。

“让我想起了——什么来着?《雪国》中的女子们。不管性格上像不像,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还有‘雪’的名字,都很棒啊。”

她还有个闹腾的妹妹叫做吹雪,好像脱离这个规律了。不过这么形容倒确实和我的想象完全对上了。

“有点意外啊,米诺莉娅看过的书比我想象中的多。”

“……毕竟也是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书啊。既然正好还是日本的,那就一定会去看了。”

“拜许多作品所赐,还是芥川、太宰更为人熟知吧。”

“欸——是这样呢。不过啊,不觉得正儿八经地应用此二位的话,而不是二创的形象会显得更厉害吗?”

“哇啊。”

可能从营造人设的角度上是这样。这样看来,就变成精通编程的文学少年了。而且他的歌舞虽然是被迫营业,但做得都很不错,这种什么都会的感觉也很棒。

“全能型选手啊。好羡慕。”

“诶诶?并、并不是这样……”

“……”

“……告辞了。”

广而不精和精而不广哪个更重要,对于米诺莉娅来说应该也不重要吧。难道不是又精又广吗,这个……而且还是努力型。看来米诺莉娅确实是个相当厉害的有意思的人类。

有着有趣的灵魂。

——可能只是因为没有触碰到我的专业方面,所以我没有表现出胜负欲吧。

但我最喜欢的就是无论抛出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的人。

这么看,或者说,我觉得周边的所有人都有着相当有趣的灵魂。初雪会讨论起人生哲学,白露会讨论暗恋哲学。虽然不会天天见面,但是小胧有时候也会有认真起来的时刻,比如突然在聊天软件上和我辩论起来什么的。新月则是在社交媒体上抱不平时,在混乱的精神中会展现出冷静到可怕的一面。

虽然,有趣的灵魂我好像没有。因此我才想当一个虽然和大家关系很好,但是也只是普通的旁观者。

14 - 我回去了

关于初雪的过去。这好像是很重要的议题。她的头发因为反复烫染有点掉色,眼睛看起来一直像没有睡醒,却靠这种眼神而看起来有点小酷。头发的长度介乎标准的黑长直和短发之间,扎起辫子显得发量太少,放下来显得像是没有打理过的狼尾,总之犹豫不决。发质看起来很软,如果能够揉一揉的话,手感看起来不错。

身上和上述发型又格格不入,是懒人式的穿搭。三个人的卫衣加起来家里已经堆积如山了。肤色很浅,与看起来很健康的白露比起来更是这样。

看起来有点奶酷奶酷的,这是外表。

至于内在,她的身体应该很柔软吧——

是精神上的内在。毫无疑问,她懂的杂学一点不比我少,而正经的学科知识则超出一般水平很多很多,而她确实是百分百的彼方镇原产少女。按理说除非她非常好奇,不然应该没有这种动机的。

那么很明显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考公。准确地说,是想要成为学生,然后成为地联的研究人员,或许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公务员。

成为学生很简单,如果函授,只需要在网上登录就好了。不过看她的水平,准备的应该是新威尼斯学园水平的学校吧。

初雪不是非常好奇的类型,至少现在看来如此。在久违的散步里看得出她娇小的体型,尤其是双腿显得很不修长,很可爱。

最近几个星期都没有下雪,天气稍微暖和起来,我只套了件外套而已。但她依然花了大量时间挑选了衣服,穿上大衣,结果因为太热而连连扇动衣襟。

从各种方面看来,她是很矛盾的人。

像现在,冬天蓝色的温度和文艺气质的夕阳叠加在一起,混合成了郁金香的粉红色。现在她处于这种奇怪的粉红色状态中。但是粉红色的底下是红褐色的土壤、交错的田埂和阴暗处没有化尽的雪。

这种情况很适合我旁敲侧击。

“我很好奇白露的情况。”

我和她应该是说什么都不违和的关系才对。

就在我刚刚搬来的时候,大约六年之前,她从小就养成好奇的习惯了。最小的小孩子一般做得比较极端,或者说像古人一样做事比较夸张。不过迷路之中所要做的事之中,人生讨论也未尝不可。

未来目标是成为科学家,既然这样就要考试进入好学校。我看她每个月都在准备考试,但是居然没有信件送来,连猫头鹰都没有。不过她献身于理想,因为备考的知识广泛,为此鄙视我这种有科普书籍就知足的家伙。

彼方镇没有树林,但是她还是差点就要自以为生活在树上了。

她决定改换道路,改考一年一度的那种,正好非固定考试内容轮换到白露喜欢的宇宙物理学。她的脖子这么细长,显得这么青春,难道有小时候喜欢仰观星空的缘故吗?

一时兴起参加的白露居然中了,她的学习频率更像是作为初雪的书童。当时白露 12 岁,她去新威尼斯上了两年多的学,最近回来了。

她会以柯西莫自比是因为似乎广泛的知识里包括这一点。既然她放弃之后看了这本书,就没有再这么说了。

“所以我放弃了考试。我发现我真是个笨蛋。”入了夜,路边的长椅都没有了余热,寒气袭人。沉默了一下。

“我感觉不是没有机会吧,那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信。”

“但是我完全没有认真起来。没有真正的热爱的话,只是为了一点东西沾沾自喜……”之前的叙述里有幸没有内耗,只是我旁听着。没想到一回复就引起了强烈的内耗。

“没有热爱大地的也是我。”她只好这么总结,虽然喜欢树已经很可贵了。

路灯照在长椅旁,显得她的头发暗淡无光。柔软的质地现在显得很无力。她低垂着脑袋,手肘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看着地面。

不好。我又创造出了这种难堪的情景。

她到底现在在想什么呢?

我正坐着,为了保持端正,挺着腰。在这一时刻我和当时放弃的她是同一个年纪。她的鬓发则受重力影响遮住了她的脸。

“你真的想当科学家吗?”我问她。

“……”

“科学家很值得致敬,对自己和对全人类都很重要。但是似乎并不是一定要去做的职业。”

她用手托住脸,从额头向下更换手势,直到像沉思者一样托住下巴。看来是在思考。

做科学家行不通,从天质方面。做关于科学的苦力研究人员可能可以,但那样和做其他职业是一样的。变得不特别了。

“可能吧。”她最后回答,“可能我是被带偏了。”

我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既然切割,那就一定要彻底地切割。

她撩了撩脑后的黑发,向这边转过头,仰视着我:

“能不能不要像审判犯人一样俯视我?”

她的眼睛里现在眼白多过眼珠,眉头也微皱起来。

“我知道,我像是被你那种什么元叙事裹挟了。但能不能不要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别人?我不想用年龄来歧视,但你这区区 12 岁的人造人天才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我?用你的身份,不管怎么样最后都可以当上风纪委员,就算是再三无的性格,里面就算有再激进的文化思想,到时候都会有一堆人或把你的暴论奉为圭臬,或者把你当成美少女型的电子宠物。

“但你看得出来我不行吧?你没有什么包袱,所以随时可以改变自己的思想和出路,但我不行啊。这些只能种土豆的土地,或者是没有人想接下的镇长的负担。又不是谁都会承认地联的什么美少女治国法。那我就必须走一步看一步,必须把头发控制在可靠的黑长直范围里,必须给自己至少留个在彼方的后路啊。”

在彼方纵横交错的稀疏田埂上,我听着她这么说。

“难道我没有过觉得保守派都是一群脑袋不好用的人的时候吗?当然有啊。但是,‘无法保证未来一定比现在好’不是完全正确吗?”

可能可以当理想主义者,但是理想遇到现实时一般都会覆灭吧。


接下来我试着从头开始分析她这个人类。

“对科学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率先用反问回答反问。她的情感已经宣泄完了,就算用这种语气,她应该也不会再炸毛了吧。

“可以作为事业做的伟大的理想。”她的评价很高,虽然还是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的。但言语中还是透露出一些柔软的期待。

“所以,成为科学家可以作为你的理想。”

“嗯。”

“看到白露一下子就能考上,你却考不上,是这成为了针对你的理想的现实吗?”

她依然点头。

“不是白露对这方面的兴趣带来的加成吗?”

“……不是。天体物理她当然考得很好,但其他的基础学科她都有比我高一个档次的成绩。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会私底下努力的性格。”

“也就是说……”

“是天才。在平面几何这种最靠直觉的方面就能看出来了吧。”

“不过这证明不了。”

“别多说了,已经足够了。理想主义者对于自己想法的坚守所以才让人讨厌。”

“……”

“所以,不用多解释了吧。虽然有理想,但是理想碰壁了,这样就不得不考虑其他事情。虽然我对理想的理解可能有偏差,但是那也确实发挥了理想的作用。”

这还真是棘手的问题。

“总之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回去了。”

她直到最后还是板着脸,微微撅起嘴唇,瞟向我,加快了脚步。


为了拯救可怜的初雪,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白露。

我早已有所听闻,白露和初雪同样是因为学校的事情暂时永远绝交的。受不住新威尼斯的学校的白露回到了彼方,初雪知道之后就因此和她绝交了。

“因为,说到头来,我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

她这么解释自己回来的原因。

“我不是那种会一头心思钻进某一件事里,刻苦钻研的人。学习也好,做学问也好,都需要这种勇气吧。我做不来这种事。”

但实际上初雪因此很受打击。天赋异禀的人可能很多,但天赋被主动或者被动地荒废才让人不平。明明有那样的才能却不利用,但是作为他人又无法干涉别人的想法,只是这样看下去的话,只有真的付出了很多却又没有回报的人才能看得到其中被抹去的价值。

“小初前辈,果然因此很生气啊。唉。”

现在二人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退让的话就等于另外一方是通过自己的固执而取得胜利。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过,我不会为了小初前辈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即使每天晚上都会夹着被子想着三年来的所有事情,想着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在彼方一起迷路的时间,或者在新威尼斯一个人迷路的时间,想来想去也没有个更好的答案。这么看来我真胆小啊。”

“坚持自己的想法明明很勇敢。”

“是这样吗?可是对方是小初前辈啊。”

“你喜欢她吗?”

我问。随口一说。

她稍微楞了一下,倒吸一口气。她的一对大眼睛里倒映着壁炉里闪烁的火焰,不过也因此让我看不到她真正的眼神了。纯麦面包色的皮肤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在长舒之后,她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好幼稚。很幼稚的问题。纳尼娅酱,难道你认为这是应该让我,像是小说、漫画或者说动画一样,在氛围下不经意间道出自己真正想法的时候吗?”

“因为我不知道刚刚的场景下应该再回复些什么了。”

和外表上的亲和可爱不一样,在无私的笑容里凸起的脸颊之下,或许她是外热内冷的性格。实际上对最小的事情她反而抱以可怕的理性。比如说我从来没见过她真正生气的、伤心的或者恐惧的样子,流露于形色之中的确实没有。或者说她每天扎的马尾辫几乎都一样。

一块相当可怕的纯麦面包,从坚硬程度上看可能更像是列巴。第一口有着与柔软的吐司不同的口感和味道,但很快感觉到的就会转变为扎嗓子的麦麸。顺带一提,初雪可能就是那种烤过的白色吐司。面包芯反而是最柔软的地方。我从心底里觉得那么别扭的女孩子相当可爱。


白露从新威尼斯离开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所谓的“学校”,因为学校本来应该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地方。不过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借口而已。

她背着背包走出校门的时候,背后有一个并不熟识的同学追了上来。

“新高同学……”

“啊……?”此时她还没弄懂状况。

那个孩子叫做川内杏,是以紫黑色的头发和瘦弱的身材充当阴角的女孩。由于入学名额根据地区分配,时不时会有实际上低于平均线的人入学。不过这也只是与周围对比而已,能够踏入新威尼斯高等学校就已经是人群中的佼佼者了。川内同学和初雪应该是差不多的地位吧。

白露本来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上学。或许是背负着小初前辈的愿望吧。但因此,在入学时就要仪式性地填写的进路调查表里,她留下了空白。

后来杏作为新来的同学和白露成为了舍友。两人一间的宿舍适合于同学感情的升温,但杏深知自己的能力究竟几何。似乎是头上有能力值一样,为了隐藏那个,她总是带着帽子。

“小杏啊……”

“小?!小小小小?!”

因此白露以姓来称呼自己的舍友。有点陌生,但杏可能觉得这种情况才适合自己的地位。自卑感难以避免,尤其是因为天资和能力的差距时。不过杏从内心里来说是个善良的孩子,此时她把责任归咎给自己。但“善良”也只是处于社会的角度而这么说。对于杏自己来说,难道那种想法不才是错误的吗?因为什么天资的差距而埋没自己,压抑自己,迫使自己不变成人。要是那样,我觉得就算是用火烧掉金阁寺也很正常。

当时结巴的主人公没能想明白吧。

事实证明,白露在全火星也是不错的水平,相比起来杏的成绩却不甚理想。从理性上来讲,杏似乎并不适合这一级别,去其他更偏向于实用领域的学校更适合她吧?但这种话怎么说出口都不太礼貌,只能靠她自己提出才行。

这间两人寝室里没有其他寝室惯有的融洽关系,更进一步的行为就更不会有了。每天回到宿舍的白露都看到杏在努力学习,不管白露的额头上挂满的是泡完澡之后的汗珠还是运动后的汗珠。她们作为一般学生有着同样的任务量,白露却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大概只需要她的……三分之一吧?”

“我找到病因了呢……大概。”问题就出在这个“只”字吧。实际上这并不是白露的主观故意,但在这种情况下想的太多确是必然的。

杏在这种情况下自卑起来。不过她依然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把这种情况归咎于自己的不足,而不是白露的优秀。或者说,白露并不知道她那种感情算是什么感觉,她看不到一直低着头的杏的眼睛,自然不能用心灵之窗来交流。

只有在有限的课余时间里,她和杏的关系才像其他的室友们一样亲近,至少是看起来这样。隔膜无论如何都微妙地隔阂在两人间,而这隔膜还看不见摸不着,更无法消除了。

现在正在看着的是悬疑动画。通过日本式的心理恐怖描写,背后发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呼——啊……”一集放完,不禁寒颤不已的白露连双手也紧张起来。旁边的杏把本就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小团,用手臂环抱住双腿。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她暗暗地瞟向白露。

两个人同挤着一团被铺,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被窝在两人的膝盖间形成了一道山谷,那之间的触感冰凉。

有些害怕吧。白露于是决定就近抱住杏来解除恐惧感。虽然身体很瘦弱,但她的身体应该也很温暖的吧,她这么想。

不过实际上不是这样。纤细到了病态的手脚远端因低温而冰凉,胴体上没有什么脂肪,抱起来甚至有点硌手。被猛然抱住的杏颤抖不已,无声地表明着心之壁的又一次加厚。

“不是,小杏——”

“啊啊对不起……”她只报以这样的低鸣。

一直到最后,白露似乎都没有获知杏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那之中夹杂着不甘、孤独、疏远和误解,尽管没有因嫉妒产生的负面情绪,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不足已经足以造成伤害。这就是所谓的心之壁啊。

这样下去,白露在这学年末拿到一年份的修业证书后就退学了。

只是这样就退学,难道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吗?或者说,对得起初雪吗?一个智商那么高的孩子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这种问题虽然有些合理,但却没有进入她脑袋里的机会。在理性与感性之间一定选择理性的,只能是科学上的圣人。人际交往就是在非圣人的世界中有着超乎一切的力量,理性会暂时性地失效,人类优秀的大脑会被强制性用于想象罗列不完的假设展开。“不要想太多”此时更是副作用。

这样那样,白露就算是从记忆里再次离开了所谓的校园。

我突然想起来一幅很古老的照片。水泥墙面上的涂鸦是这样的话。“我明白了,老师。不过那些没有天赋的人呢?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浪费了吗?”

大概这几句话永远都不会被后来的我们遗忘了。

而她的做法,是一种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吗?


回忆的碎片就像是碎裂的玻璃。分裂开时在空中随着气体的运动而翩翩起舞,但要拿起时,手就会血流不止。只有在能够驾驭这些碎片的短暂时刻里,由那些刚好能够驾驭它们的人来碰触,碎片才会勉强排列,倒映出带有裂痕的画面。

此时,一次这样的机会已经过去了。壁炉的火苗微弱下去,噼啪声暗淡无光,傍晚下降的气温让玻璃窗上再次结上了霜。规律但无声的呼吸在我的耳边进行着,她用自己修长而光滑的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腕,传来的热量似乎催促着我的离开。

我又一次因为背光而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在试图拼接玻璃碎片时也失去了光泽。这样我只好告辞。

“打扰了。”我站起身来,她的手从我的手腕上脱落。

没有回答。

我唯一知道的是,或许再也不会有像这样完整的回忆的映像了。接下来只会有一个个记忆的微粒从脑海中划过,时不时带来断裂休止的感情。门外,路旁再次积起微雪,微微结冰的路面吃力地反射云间夕阳的微光。而我望向不远处的另一栋房屋,胡乱地思考着连结它们的办法。

15 - 毕竟这是彼方的海岸

我们并排走在彼方的海边。

离海岸越近,田地就越稀疏。大块的方形田地愈发像是剥落的马赛克一样。简易的单人车轨道横贯在无人看管的广袤土地上,一端是小镇,一端是下方就是海洋的悬崖。

本来火星的海洋并不古老,海浪冲刷不出高耸的崖壁,也没有冰川的作用,理应不会有这种地形。这应该是某一座环形山的一段弧形吧。不过,火星很宽广,有这种风景不足为奇。

崖壁上是灰绿色的苔原,因为火星的温度而过早出现在了纬度过低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崖壁上,戛然而止。悬崖旁没有护栏,有几处崩塌的突出部边缘还附着着苔藓。从上面纵身一跃能够品味到空气的速度,应该很舒畅,但人也没有能够随意张开的翅膀。

天空依然是一片灰蓝,厚重的云朵重叠,看不出层次感,只有深浅不一的区分而已。在那之下的大地和大海也都是灰色。

区别在于,小镇那一段更多地偏向灰绿色,其中还有着深红褐色的土壤条纹,如同大地上的编织地毯。勉强能让人伸手看清五指的阳光,在穿过厚重的云层之后,勉强在深翻过的田地上划出不规则的明暗界限。各种颜色不一的补丁又被轨道、田埂和道路所切开。

来时的轨道上早已长满了不高的杂草。每过一段时间,从阿拉伯横贯铁路的本线上就会来无人的运维车,把铁轨上的杂草除去。于是不过几个月,杂草再次长起,但都羸弱无力。

至于眼前的大海则无所形容。深度不够的海洋掀不起什么浪花,海水只是随着几道缺口侵入了环形山中央的盆地。入口处松动的土壤早已被冲刷开来,但盆地的另一侧更多保留着原有的样子。崖壁底端,布多力计划未能顾及到的大地尽头,海水无力地冲刷起余下红褐色的氧化铁尘土,让浪花一片混沌。

从远处看来,大海的各处没有蓝色,而是深灰色。海洋的蓝色来自于对光的散射,但阳光相当微弱,便只剩下深灰色。这种颜色的海洋上是无力的浪潮,冲击着松散的崖底,让人抬不起兴头。

沿着崖壁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道,一直通向左侧最远端的环形山最高处。那里的崖壁高耸起来,下方被溅起的石头撑起了反牛顿的尖端。

只有石板是浅灰色,在泥炭般的土壤和桉树叶般的苔藓间显得格外起眼。

心之壁还在不停加厚。初雪一个人走在最前端,侧过头去瞟向左侧的迷你陨石坑。底部积着未化的积雪,旁边的几块脏冰见证着阳光与温度的拉锯。她的心中存着崖底无力的浪花、涨潮时润湿的最高水位线和那时沉闷的潮骚声。现在来讲,她本来就可以为一切事物而迷路,何况是为大自然这种最能让人有感而发的地方?

火星的现在,一切时间停止了流动。没有人再知道著名视频主的下一个企划,主播的下一次直播预告,动画这周播出的下一集。时间这一刻并不美丽。虽然我们人类时常贪心,希望时间的流逝虽人的意志而转移,但至少每一份期望都出于心房和心室。但也正是美丽的时间将会流逝才显得美丽,作为代价,不美丽的时间或许必须像这样被停滞下来。

问题,并不在于我制造出这样的场面是想要什么。空气凝固的崖边让白露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冒出些冷汗,她的皮肤更哑了。

“我不太喜欢大自然,短时间内或许还不会变。”

“毕竟这是彼方的海岸。”

我想象中的海岸应该在苏格兰高地和冰岛能够找到。这不过是拙劣的模仿。

“我和朝潮姐很一致。这里是令人窒息的地方,这个事实并不依托于其他地方是不是窒息。”

我不想再掺合进哲学思辨,诺维娅去地球的那一天发生的讨论还在我的潜意识之中。今天我的目标是试图补完二人,在白露回来之后,她们应该还处于冷战中。

我望向远方的岬角,环形山的最高处。仔细一看,那里还有未拆下的长椅和护栏。祭典时就是在海边放的烟花,正对着那岬角。

应该是在去年的夏日祭之后——也就是火星历的 131 年,白露去了新威尼斯。她是在所谓的独立宣言之前差不多一个星期时回来的。火星的一年相当于地球的两年,足够一个青少年的成长了。

初雪对白露的心之壁来源于对自己天资的自卑,而白露对初雪的心之壁则来自与杏的不成功交往。这种信息差所带来的不成熟柑橘味几乎是所有青春故事的底色。成为了无聊的大人(或许只是高二病),这种味觉便会退化,进而觉得这是一点小事闹麻了。

如果让我回头再看,不知道当时还没到青春期的我为什么会这么选择。可能是因为我是人造人,躯体生长得太快,头脑也早熟了。不过这样下去会有寿命论吧。

我觉得一切存在过的感情都应该被尊重。如果对人类最细腻的感情嗤之以鼻,当之无愧是一种损失。或许人是不愿意回首,但到了中年甚至老年时,又会努力想起自己年少时做过的事,拿来讲给其他人听的话,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坦然接受。

我愿意把自己的脑袋变成橙色的海洋。

心之壁来源于可能的胃痛感,胃痛感来源于信息不对等,所以首先要开怀畅谈吧。

我望着相距至少一百米的二人这么想。

以什么提起话题呢?

远方的长椅怎么样?

海浪继续无力地拍打着岸边。远方同样迷茫的身影缓慢挪动,正好坐上了湿润的长椅。

“白露啊。”我说,“当时你和初雪就是一起坐在那张长椅上的吧。”当时我和诺维娅一起坐在她们后面。

“啊……”

“你就是夏日祭之后去新威尼斯的。”

看来她有些动摇。会有谁不怀念夏日祭呢,这还是记忆中的夏日祭。记忆中的一切感情都会被放大。

“上一次夏日祭你没回来吧?”也就是 132 年的夏日祭,在大约六个月之前。什么风铃,什么苹果糖,都是我和诺维娅在这一次的回忆。只可惜我不是姐控。

应该说,我认为她没回来。没有白露的初雪在那一天没有提起去祭典的兴头,只不过是为了带小孩而去了海边而已。看着年长一些的熟悉面孔和零零星星的游客,却只有自己不一样时,她又会怎么想呢?

唯一和她一样形单影只的是一个游客,背着大背包,里面是全套的摄影器材。出神的初雪坐在长椅上,三角架不知觉间搭到了脚旁,甚至连“抱歉”的话都没听到。烟花一朵朵绽放开来,倒映在海面上,涌起的浪潮如同滚烫的岩浆。最后一朵烟花喷发时,他随机采访了附近几位——初雪也在其中,但最后视频里她的话没能出现。她的画面只是作为背景,虽然动着嘴唇,但只有背景音乐的声音。那平时提不起精神的眼皮睁起来,汹涌的烟花的反射光线占满了整个眼球,怔住的目光里只有漫溢的情感,只不过那情感的具体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最后那个少女的画面是画龙点睛之笔”,大家评论道。但画出再好的龙也是没法鸣叫的。我仔细地看着画面里初雪的脸,最大分辨率下她哑然的面庞,最高音质下暗淡无色的声音。

能把眼界之外的烟花也一起映入眼中,大概是因为有泪水含在其中吧。

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她说。当时她已经逐渐无法直面杏了。心里相当愧疚的她想着回来与谁谈谈——初雪算是唯一能够商谈的对象。如果向家里的爷爷奶奶倾诉,他们必定会无条件支持孙女的举动。他们无条件的爱在此时确实算做溺爱,尽管她不想这么承认,但那确实只是情感慰藉。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彼方的傍晚时分。初雪那时候已经带着我们去海边了,是被迫营业。于是她一直尾随我们之后,远远地望着。

“你也太阴暗了。”我直接评价。

“但是,我下不了决心。”她说,“我对不起小初……前辈。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就连对家里的爷爷奶奶我也不知道应该说出口。”

“见面了吗?”

“见面了。但是说不出口。我想到我说出口的时候,不管说得多么婉转,他们一开始也一定会很……”她把目光投向海面,酝酿着词语。浅水的颜色就像人的感情一样捉摸不透。“很失望吧……或者不是失望,如果是他们的话……”她哽咽起来,“应该会很心疼我吧。他们不会对我失望的。也不是没有期待,就是因为‘失望’这种情感不会适用于我。这种打击人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到时候他们还会下意识地反过来安慰这个一无是处的我,就算我是带来怎样的噩耗也一样。所以我说不出口。”

进退维谷啊。

“至于小初前辈……我也不想让她那样。她也很温柔,不仅如此,我对她的憧憬,她对我的期望还更进一步,不仅仅是无条件的亲情,而在于我们两个自己作出的抉择。”

白露一时间沉默不语,只是望着深渊般黑暗的这篇浅海。我再次望向岬角处,初雪依然一个人坐在那里,横风吹得她脑后的长发一片混乱。

“就像是,用蛮力打在了非牛顿流体上一样……那样一定会很疼。但我又不得不用这样的蛮力来对待这些柔软而粘着的情感。蛮力来源于我的退缩,对杏的退缩。造成最后更大的蛮力的是我夏天时的退缩。所以这全都是我的错。我退缩了。”

如果有再作评价的我,似乎会显得不近人情。

再次转到人类补完的角度。这样说出来的真心的话,让我们的脑袋离成为橙汁又近了一步。只可惜她的真心对的是我这个旁观者,而我又不掺合其中。但这样已经很棒了。立一个虚拟论敌:有的大人们在此时会让她们去面对面说出来,对着初雪、爷爷奶奶或者小杏。这样行不通。他们自己做得到吗?连孔子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为促进我身边的人类补完,我心力憔悴。为了表彰阶段性成果,我轻轻拍手。“祝贺你。”

她只瞟我一眼,感情无法捉摸。“我很难受。”她只这么说。

温柔的主角说,“全部说出来就好了”。灵魂伴侣相视无言。而共同迷路的孩子以另一种方式无话可说。我听着她内心的呐喊,她如同野兽一般,在世界的中心呼唤爱,不过也只有她自己能呼唤。其他人的努力不奏效,并不是因为“只能靠自己”的陈词滥调,而是因为其他人同样也呼唤着爱。自己作为野兽的部分都已经足够麻烦,怎么会有余力来帮助别人?

于是,迷路的孩子才只能一个人迷路。纵使有结伴成对的,也不过是两个人一起迷路。青春故事的出路一般是两个人在一起,继续迷路;或者长大,自己的野兽自然会消失。

“加油哦。”

这么说的话,我不需要付出代价。


以另一种方式,我像是上次白露“出席”今年的夏日祭一样,以同样的方式试图介入初雪一侧。

看见初雪回头的白露,那时候眼角噙着泪水,并转身往后全力奔去。她的心脏停跳一拍,不过我的心脏则如设计般精巧,被发现时,她叫我一起坐过去,让我继续承担旁观者的责任。

“白露对你说了什么吧?”

我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你多操心——操心也可以,不需要你的推波助澜。”

话音刚落,我们的背后被人重重地敲击。

“啊,乘鞍——嘛,还是叫初雪吧,怎么搁这呢。”黑潮姐不知不觉间走过来。估计是刚刚巡视完。

她没做太多思考,直接对着黑潮发问。

“我应该怎么办?”

她估计认为我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不值得交流。但黑潮姐多少算是个正常人,对于迷路很有经验,还不那么具有迷路中的电波性。

“什么怎么办?”猛然间,黑潮姐被问懵了。

“……所有的事情。”初雪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眼前的未来,人生的目标,我的才能,白露的感情,失联的小诺维娅,以及我的发型。”

黑潮皱了皱眉,夹杂着厌恶和迷惑,但看起来又似乎正在用力地思考解答方式。

“啊,发型啊?”她最后决定这么回答,“我觉得短发会更适合你哦?”

“欸?”

突然转换到了相当形而下的话题。初雪的脑袋转不过来。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脑袋一片混沌中,她暂时显露出作为少女的本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沉重的长发,尽管柔软但没有光泽,看起来很无力。

“不过那么短也不好……还是中等长度吧?像是小胧那样的?”

胧的发型是圆圆的样子,如果剪了头发的话,长度比许多稍微留了留长发的男生都要短。不过无论如何她的头发长度最多也不会超过衣领。

这种发长恐怕就辨认不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了吧?就算是从外观的第二性征上看,无论是胧还是初雪似乎也变认不出来。唯一的不同就是她们两位的五官都相当精致可爱。

我进行这种不礼貌的凝视的时候,黑潮姐一副随便的样子,看来她上面的话没有经过这么认真的推理。但初雪却捏着下巴,好像真的在思考。

她在思考着把胧的发型接在自己的脑袋上吧?那种发型只适合会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灿烂的笑容的孩子哦。

“这个有点……”她总结道。

“那就再长些?”黑潮继续随口胡诌,“啊对对,朝潮那种狼尾感觉会很适合你。”

初雪再次陷入了思考。“那我就剪这个发型。”她最后决定。我的空间想象力不好,想不出来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迷路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一个办法是走回原来的起点。有时候周围的人都叫你前进,但前进不一定有出路。当然,人是一定要前进的,但一时间不前进也不是罪行。

仿佛走钢丝一样的中庸之道是对于脱产青少年思想的刻板印象,既要也要,既是也是。让这种大脑控制经济和政治会带来灾难,但对于个人的人生哲学,这也不是不可行。喜欢指导别人的人对什么都会指导。

看着别人吃亏比自己赚了都开心。这种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是为你好”的话呢?

只能说明,这种事情实际上并不会吃亏吧。

我的思绪里瞬间闪过很多东西。头发剪下来之后,大家就不会把我看作镇长的孙女了吗?头发这么重要吗?还是说,真的有人把我看作重要的人物吗?为什么一直我会有这样的路径依赖呢。

我真的喜欢科学吗,喜欢未来吗?我真的不是为了学习而学习吗。把“学习”换做其他事也一样吧。

为了补偿失去的夏天,应该做些什么呢。明明那一天我看见白露了。她向后跑去的背影里到底蕴含着什么呢。

在黑暗无光的未来面前,为什么我不能继续迷路呢?我希望我可以打开控制台,输入传送的命令啊。

这时候,我可以往后倒退吗?

我的头脑间永远矛盾着。我想要变化,但是我身体的惯性不想变化。往后倒退甚至有悖于我的进步人生哲学,用纳尼娅的话,我保着进步的守。

难道我应该想这么多吗?

仔细想想,我应该这样对待一切吗?用矛盾的双眼看待世界,一定到处都相当矛盾吧。

我走火入魔了吗?没有吧。

或者说是我性压抑了。我是高敏感人群?我是哪个星座的来着……什么血型、性格?

不对,想那么多没有意义吧?

我想要的是——


初雪站起身来,又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路上她看到崖边的白露,连头也不回一下。我不知道这象征着结束还是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的初雪已经是那样的短发了。那就是我在未来的几年里一直记着的短发的初雪,那个冷漠但是又温柔的少女,那个沉默但是又坚定的人。

她把一晚上做好的旅行计划发给我们。

她——或者默认了是我们,要去彼方的彼方——火星南半球伊哈托布大区伊哈托布区此方镇,那里一个月之后会举办夏日祭。

彼方的奏鸣曲落幕之后,世界彼端的此方,奏鸣曲又会奏响。以二十四个月为一次的交换和循环。

“我们就像是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一样呢。”白露回复。

“非也。我们是被装进克莱因瓶的水才对。”

16 - 我的头发确实是蓝色的

米诺莉娅的火星互联网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从用户数上来说,9 channel 上线不过两个星期,注册用户就已经超过了一千。为此他决定做些什么来庆祝这件事。自然,他的想法是设置吉祥物——问题就出在这了。

果然吉祥物应该是站娘吧?

于是他发了“征集站娘”的帖子。反响平平。迟迟没有回应。他联系站内少有的几位时常摸鱼的网友,得到了人设出来后会帮忙画人设图的回应。但没有人提交人设。

“纳尼娅酱啊。”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撑着脑袋,和我一起看着烤面包机,“你会画画吗?”

“不会。”

“诶……那好吧。”

结果人设原案最后是米诺莉娅自己画出来的。照理说,这么可爱又能干的男孩子应该是世所罕见才对,到底是为什么才会不受大家欢迎呢……

如果当时他没有来火星工作的话,应该早就会成为风纪委员中人气的佼佼者了吧。

这种神一般的一体机。

不过在火星就是会不一样。反响依然平平。时常有“唉二次元”这种不知出于真心还是单纯玩梗的发言。

理论上说,米诺莉娅是站长,各种事情自己决定就好了。但出于他在火星官方的身份,似乎又必须关照民意。

——投票结果是 84 - 340,没有人想要那种美少女作为站娘。他试图用再次征集构想然后进行等额投票,看投票率的多少的流程来把事情稍微扳回来。毕竟再怎么说也是自己提出的方案。

没有成功。

不然现在他也不会这样不开心。看起来像是一大块史莱姆摊在桌子上。

不加修饰的陈述里究竟凝结了怎样的情感呢。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夹起嗓子,用的是如生锈的卡祖笛一样的低沉嗓音。但我似乎看得出来,他的脸上凝结了滚烫的红晕。

“但说来,投票截止、被数字彻底否认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想法。”他又喝下一口饱和度很高的彩色饮料,“后来我才开始胡思乱想——并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我觉得直接美少女作为代表物形象确实不可以,这么想来也不适合官方宣传……毕竟怎么说也有那种背景……”

他又倒出另一种不同颜色的饮料。看这架势,不知道含不含酒精。

“不过啊,当然还是有点气馁……后来胡思乱想,一时间觉得火星的大家说不定是完蛋了吧……”

“那二时间?”

“当然就不这么想了啊。”他说,“这种时候,想做的事里当然有发泄情绪。说不定是因为发泄情绪才会突然蹦出这种想法……但是说到头来,应该也还是我的问题吧。如果那样想的话就是在推卸责任了。”

我摇摇头。并不一定。

“就是这样的啊。那样未免是以自我为中心了,没有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而且从明面上也有不可抗力的房间里的大象作祟。”

我觉得他或许在掩盖着什么——或者说,不是掩盖,而是用温柔的想法逃避开什么。“但是——”我还没继续说出下一个字,他当即打断:“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站长。大概。所以我脑海中的那种想法,恐怕也不合法。”他说着慢慢沉下头。

“并没有——”

“那么。”他说,搭在冰冷的餐桌上的手臂颤抖着。上臂柔软的线条模糊起来。他不自觉地转过头,望向一楼的走廊、二楼的把手,希望那里会有初雪或者是谁突然出现,打破这一片难堪的空气。他似乎试图违背自己大脑的第一反应,艰难地说出违反自己内心的请求——这并非违背他的意愿,而只是他的思考路径不允许他这么做。面对他闭塞的目光,我只能用同样的目光予以回击。“……希望你会是合格的树洞呢。小观察员。”

我不是合格的树洞吧,我觉得。我的脑袋或许给不出合理的回答,阅历甚至都不足以共情。他酝酿起言语,一时半会,我感觉他的声音从脑海里消失了一阵子。


具体来说,脑内的意识流随着失意带来的胡思乱想进行。

这一次的事情本身其实什么大道理都说明不了。具体上说,如果我强硬一些就能够通过了;或者说,失败只是因为我强加自己的爱好于别人身上。但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吗?主流并没有理由随便拥抱边缘地带的人们。像是残疾人、聋哑人,从道义上说都应该帮助的群体,在人们的意识中实际上也并没有太多的额外认知。那么亚文化的边缘群体就更不会被随便认可了。从初印象上就已经低人一等,再到不充分的认识,最后到具体时主流的行动,亚文化不是走向舞台的中央就是一定会走向毁灭。在这红色的星球上更是这样。

啊,这是大道理啊……没意思的大道理。

评论区因为有一楼这种话题,就能从回复数上看起来相当热闹。不过键政乃人间常情,键的就算不是政也是爱情和人生,怎么样都是哲学。因此哲学家才自古以来就不受人待见。

常常被称为萌萌人的我在桌面上眼神涣散,光标在桌宠旁旋转跳跃,那种什么都不做的状态让我难受。格言小组件上写了这样的话:

“要取暖不必飞到太阳中心去,钻到地球上的一小块干净地方,阳光时不时地照进来就行了。”(卡夫卡,《致父亲的信》)

太阳在天空上照耀的时候,也没什么人会在意太阳。就像呼吸和眨眼恐怕大有乾坤,但也只是潜意识间地被大家糊弄过去,直到这一句话时二者又短暂回到了意识的操控中。空气中有史无前例的淡淡香气时或许会想着让别人来闻,但到头来人群聚集,香气会变成臭气吧?分享欲出于感性,不分享欲出于理性,二者碰撞的时候用以自萌的圈地运动会破产。

上嘴唇的里面,所谓人中的对称处,在悲伤时泪水恐怕有专门的通道将盐分送达这里。我对情绪的掌控出了问题,这里的酸咸味又涌了上来。马舔着盐块,而我把舌头挤到嘴唇与牙齿之间。

怎么办?

这种问题面前我还是畏惧了。

恐怕我的泪水忍不出流出来了。这种事情不值得流泪,但泪水并不值钱,或者说我身上的什么地方都不值钱,没必要被赋予那么高的价值。一时间闪过的想法就也像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或者是飞出手的氢气球,只是一时间很有价值而已。在这句话后也本来应该附加着很有价值的思绪片段,但这时候它的价值呢?我忍不住哭出来了。

所以,哭也并没有什么价值。没有价值的东西并没有必要加以肯定或否定。男子汉不应该哭,女生不应该随随便便就哭,这世上还有谁能哭呢?于是我放任自己躺在床上,泪水从眼角滑落,掉到耳上。泪水不是合法的吗?那么为什么要否定泪水呢?为什么用吃苦来替代泪水,用以人名命名的伟大精神替代泪水啊。

不过在这之后其实泪水也不应该被肯定,就算这样会让那些刚刚反对否定泪水的人伤心。纳尼娅的想法曾经被听说过,所谓的解构主义,但其实我认为解构的最终一定有自己的建构。这种抽象的事物的定义权现在稍微掌握在我手里。什么丧文化被否定了,辱骂词被废除了,就连没有内核的烂梗都被禁止了。

怎么办?

其实,在“怎么办”这样的问题面前忍不住哭出来是很正常的。

但是也不得不继续向前。

就像“就算迷路也要前进”一样。

我所想做的只不过是声明泪水的合法性,在肯定泪水的基础上前进。没有泪水就没有前进。

从泪水开始就全盘否定的话,怎么会有前进呢。人不迷路怎么前进呢。迷路之后才会找到方向,前进的方向错了,又怎么补足呢。

我不喜欢别人提及当年自己的中二病时是以否定的态度。那样相当于在否定自己。陪伴人的人生观像是千层蛋糕一样,一层层地摞在另一层的上边,或者又像是一次次毁灭的古城,一层层地堆积在上一个时代的遗迹上,或者又是不同地质年代的层积岩,或者又像是五个馒头的前四个馒头,没有前面的就没有后面的。没有迷路时找出的出路怎么会有最后决定出的结果呢。我不喜欢。总之我不喜欢。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那一件件浮空的事件让我难受,或许就是因此我才把这种感觉列入黑名单吧。

这样的解释,她会认可吗?


作为观察者,后来我决定以人格分类法作为工具来观察。后来我发现我们中的所有人都是内向性格——第一个字母是“I”,如果有唯一不是的人,她现在也与我们不在同一个星球上。这种场景中人与人之间心之壁的厚度,恐怕足以作为让碇司令推动人类补完计划的理由之一。但我却说实话很想要人与人之间的和解。

米诺莉娅的话有点难懂,但我大概也理解他的性格了吧?

但相比起来,现在的我更需要想着所谓的此方之行。初雪自称保进步的守,我却认为我是完完全全的保守,有时候做出出格的事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但我也还是会再三考虑——这也不是谨慎导致的。实际上就是没有问题。到自己决定的时候就总是试图征求别人的意见,最后不三不四——或者,在正式的场合里总是不愿意用新潮些的词语。当然或许是我的软弱作祟吧?但在用直觉作出的判断里,我凝结不了自己的考虑,最后做出的是会让自己后来后悔的选择。从实际上来说没有问题,但我的内心却像是堕入地心中的落日六号一样,从某种程度上上说,或许感觉是可以复现的,但与实感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打开初雪房间的门。准确地说,我敲了敲门,她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不理解我对面这个突然剪掉自己长发的女生有着怎样的脑回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电波系。这种交流不成功并不是因为所谓对不上电波,这还显得有些共同之处,而是交流电与直流电之间的关系,甚至带电和不带电之间的关系。

去除长发的些许桎梏之后,她看起来或许更像其他动物而不是人类。懒人沙发的周围终于堆满了随意堆放起的书——不过,书都是被好好合上的——书桌上没有固定的小书架因为不明所以的振动而离开了墙面。随意的家伙。我看着平躺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陷入沉思。明明有时也会在意书架的摆放顺序、没有人回复自己之类的问题,但在这方面却很随意。

初雪只是躺在床上。她的双腿因为天生的体质以及后天的行动而很洁白,但却因为身高限制,用不上“修长”“纤细”一类的词语,只能用“可爱”形容。她看起来只穿着上身的睡衣——我仔细看了又看,才发现短睡裤是被卷成了戈尔迪亚之结。话说回来,我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呢——

啊,白头发。应该是她的吧?不管怎么说,我的头发确实是蓝色的。

“白头发,”我试探,“是你的吗?”

“啊——昂。”

“只有你的头发会这么短吧。真是,有白头发了啊。”

“但是我也有黑头发的哦?”她像是沉思了一下,突然说。我怔了一下。这家伙是还没睡醒?我实在不敢相信,她那种藏匿着深邃的扭曲思考的脑袋,经过一番思考会给出这种答案。或者说是我不愿意相信吧。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电波系?

不过,至少在田埂的这一边——奏鸣曲之前,话题就从这里打开了。

我至少也很会思考。思考了半天,还是只能释怀地笑。想说些什么,但就像是拉易拉罐的拉环时单单拉掉了拉环,扯橘子头上的枝条时只扯掉了枝条。所谓直觉。不经意间我笑出了声。

听到我的笑声,她似乎突然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直起背。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试图打破心之壁的问题:“我的直觉很可笑吗?”她很快订正,“很可笑吧。”

不过,我并没有 AT 力场以供中和。单是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很出人意料。”

“是吗。”她说,这时候完全止住了刚刚的电波,“我自认为还是有些搞笑天赋的。”

“嘛,确实……吧。”我尽全力回想她刚刚说的话……有种不明所以的幽默感。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对于这种直觉,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有时候我说出像这样非常直觉的——直觉得有些傻的回答的时侯,她好像和我不在同一个电波频率上了。我很害怕听到‘所以呢’和‘然后呢’这样的话,为什么她那时候不报以我就算是敷衍也可以的肯定或者尬笑呢?完全不是我矫不矫情的问题。虽然可能确实是我多虑了吧。但是那种——那种隔膜感让我很难受,如果要真的上升到一定程度的朋友关系的话,那种——大概就是所谓的心之壁吧。我真的不想用恶意揣测她。但我的大脑单单是想自己的事情就已经超出负荷,又怎么会有空闲的算力呢。

“我知道,这种事情都是改变不了的。就算再温柔的人第一时间的反应也并不会在自己眼中十全十美,又怎么会管得到别人会下意识间怎么想呢?我只是从自己的方面……怎么说、怎么想都很遗憾。我可以把她的那种回复单单看作是无心之举,但我也排除不了另一种更黑暗的可能性——并不是是否以恶意揣测别人的问题,而是因为那种事件既然不是不可能事件,对那种情况的推断就一定会自然地出现在脑海里,再被自己的意识压抑着也无法完全消除。我看着你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会突然想到,‘如果用剃须刀在你的胳膊上划一刀,你会是什么反应呢?’这样的问题。这种事情也是同理不是吗。

“所以,只是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足以让我不安了。而我和她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无话不谈,没有那么亲密。你想问的是,为什么我突然想去此方,突然剪掉了自己的头发,突然改变了自己的电波频率吧?”

我点头。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的试探了……关于她的。”她说,“关于新高白露的……Tsu-yu-ko,关于小露子的。”

我愕然于她的神态。只是她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着,进行单方面的思想的输出。她望着我,望着地板,试图不去看旁边的窗子,窗户的对面依然是那栋尖顶的突兀建筑,以及我已经走过很多遍的一百米。她好像强令着自己一定要说出些什么。或许对此我应该去找医生才对,但又或许她只是想表现得更像自己有问题——

但摆在我眼前的是,我又应该怎么回复呢?我期待的最好的回复就是不回复,那样我并不会有心理负担。对于电车难题,如果我就是没有看到那个道岔,又能怎么指责我呢?

于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初雪默认了我的回应。或许我想说,“你这样有点恐怖了啊”“你是卡夫卡写的角色吗”,但一切就此结束。

17 - 于是心之壁又提醒了自己的存在

我还想再去田埂的另一端看看的。但前奏等不了我。

但或许仔细想想,在没有付诸行动之前,一切对自己的辩白都只不过像是歌词一样苍白。这么想的话,我可能有些安心了。

今天依然是一个清冷的日子。不同的是,天空澄澈了起来,我的头脑不自觉地沉入了苍蓝的天空。

初雪没有带什么东西,背后鼓囊的不过是几件衣服,最多的是一些留待拍照的小玩意儿,底下的是笔记本电脑和书。fufu 玩偶本来就要被塞进大背包里,却被她制止住了,现在被抱在了怀里。白露提着小行李箱,从远处逐渐变大,使劲地跋涉过铁轨。初雪左右看了看,克制地抬起右手示意。穿过道口之后,两人在天空下相遇了。

看着这一切,畅想的清澈湖水忽然从上方的天空里涌出。原来这就是思想——有时候是畅想,有时候是胡思妄想——只不过是关于过去已经怎样,现在是怎样,而在那之后会是怎样,在这以外引申出的想法,以及便签纸和草稿纸。在作为背景的样例视频的神经网络中,神经元连接又一次史无前例地纵横交错。只是占位符的金色丝线如牛奶般流淌,而在那其中有几朵不安分的逆行箭矢。上面涂着牛奶的带来《雪国》的回忆,于是我才想到,那时仿佛有银河倾泻了下来——其实并无益于问题的思考,但神经网络不过恰巧这么连接。

涂着毒液的让我下意识想到电车难题。如果有电车突然驶来——

或许她正讨厌这种毒箭吧。思绪中有咬人的螃蟹,人与人是带刺的豪猪(或者刺猬),互相理解能让刺痛不经意间少一些。

如果箭上都涂满蜂蜜和牛奶,在一阵阵的箭雨之后,心底会变成流着奶与蜜的土地吗?

更广泛普适的语言称其为头脑风暴或者其他的名词,以最不幸的方式,往往出现于各种管理学书籍。

在形而下的箭突然带来刺痛的时刻,我突然被拉回了现实。宛如将要入睡时的一阵失重,带我去见了海百合。

“就像是和世界隔离开了一样。”我说。

“所谓的灵魂出窍吗?”白露用力地解析了我的自言自语。

“我喜欢头脑风暴呢。”初雪也下意识说。下意识地说,她后来强调这种下意识往往会成为后来被反复思考的对象。“反气旋或者漏斗——就像是那种会把一切带进身体里的。”

“……”

其实我喜欢这种表达。航迹云把云层带进发动机里又喷出来,大雨中的排水井盖把水流吞噬,那里面说不定有某人遗失的宝物。自己世界里的一切旋转着到了身体里。以我作为中心,往上是不断扩大的云彩同心圆,而我是苍蓝的天空、广袤的大地、此方和彼方的原点,一切思考的中心与箭矢的终点。

“……我不是很听得懂呢。”

白露说。于是心之壁又提醒了自己的存在。监控室般的大脑里还有那幅反气旋的倾泻,我也依然思慕着它,只不过不受控制的意识又一次把现实放在了世界的正中间。犹如螳臂当车一般,倾泄的星空、苍茫大地的反气旋、闪烁的银河铁道都被迫让位,视觉传感器里,就连汽水味的苍穹也忽然迎来了不明不白的多云。


彼方相当宽广,本来离开镇中心几公里开外就会有那种世界尽头的断崖。但是彼方的车站本身却和其他地方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很遗憾地说,或许我更希望的是那种只有站台和模糊的站牌的车站,但彼方站因为有新干线停靠而与之截然相反。

不过新干线早已停驶了。现在只有按照地方线路运行的慢车。

上午十点。刚布满云彩的天空还试图示意自己的存在,阳光因而从云层的裂隙中用力溢出。铁轨旁侧没有种植暗淡的各类作物,只有完整的青草地。本来就没有人踩踏,火车班次又极度减少,定期的清除已经弥补不了大地了。

只有我因为被视作小孩子,不用背大包或者提箱子。确认了她们正在跋涉过来后,我凝视着那只铁盒子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走来。眼球不经意间变成了长焦镜头,笔直的铁轨扭曲了,让人不禁怀疑行驶的电车是否安全。地平线也随之扭曲,是夏天才有的现象,他们把这种现象称为所谓的“阳炎”。

电车是无人驾驶的,按照极简单地设定的时刻表运行,不管站台上有没有人,车门还需要手动打开。视野所见,车上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搭起的临时房间。车厢的地板上有这样的轨道,可以拉出临时的隔间来——本来只是为了乘客少而乘车时间长的慢电车而设计的功能。感谢颇有前瞻性的几十年前的制造商。他们会想到今天我们会把这当作卧铺车来使用吗?


“这还真有意思啊。”终于坐定之后,初雪说,“就像是《金阁寺》里的主角先生一样。自己的脑袋里面太混乱,就乘着电车出逃了。希望我们不会遇到有人把自己抓回去啊。”

作为话题的开始,这句话实在太压抑了。而白露还试图撑住自己那一层薄薄的暖纱,脆弱程度就类似于冬天的阳光。如果因为汗水沾湿,那种薄纱一定会变成对自己实行水刑的用具。

但总而言之,初雪和白露的对话里总不经意间有着某种程度的心之壁。心之纱是主观形成的一方面,而初雪的才更类似于下意识产生的 AT 力场。

“你的意思是我们回去会烧掉些什么吗?”

“可能吧。”很低沉。为了配合自己的新形象,她最近开始压低嗓音了。

“嗯?”

“对于这种单纯的感想寻根究底是很不礼貌的,小——白露。”

“啊?我并没有寻根究底吧。”

“……”

似乎是被麻到了,初雪望向窗外。白露的所谓“下意识”的话语总有一种种玉米笋的感觉,还只是有苗头而已,就被一口咬掉了。初雪应该对此颇有微词吧——但坐在她对面的孩子差不多确实是唯一能理解她的人,就算是用这种刺痛的方式。在冬日里——

“在冬天,”初雪似乎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穿厚大衣的话,如果稍微动一动就会很热,后背就像是神经疼痛般的刺痛炎热。但是不穿的话又会很冷。你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说实话,我也想用这个比喻。

“欸——这样啊。”很提不起兴趣的对话,“小初前辈的话果然让人听不懂啊。”

初雪咽了咽嗓子,稍微眯起眼睛,更加犀利地盯着窗外地上的第三轨。她不甘心于这种不着边的回答。

“简单的说,就是人与人之间就像是刺猬一样。虽然大家都这么比喻。或者说这就是心之壁。”

“欸。”依然是这种回答。

“……你在听我说话吗?”冷静的初雪开始有些动摇。她话语的末尾有点模糊。

“嗯。”白露心不在焉地说。她下意识地摆弄起手指。

“……喂。”

“嗯?”

“你耳朵有问题吧。”

请注意。问题就出在这里。在初雪看来——或者至少是下意识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说这种话了。在她的定义里,这算是单纯开玩笑损人的话。理想的状况应该是对方也损一损自己。但事情并没有这样展开。

本来半睁的眼睛现在是怒目圆睁,低下的头也抬了起来,她缓缓用怒音发出声音。“啊?”这个模糊的声响里同样包括了很多种可能,“你是在骂我吗?”

“啊?没有啊。”

“如果我说‘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你会觉得我在骂你吗?”

初雪稍作思考。“如果是现在的情况的话,不会。”

“相比起我的脑袋,你的脑袋果然稍微劣等一点呢。”

“……”初雪怔住了。她强忍着不作出反应。但是她浅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有点不安的她在脑中为自己打开了座位加热功能,她左右摇晃着,开始辗转反侧。

现在,她开始后悔了——不过现在还没有切中重点,她还只是单纯认为自己的这句话戳中了对面的雷点。白露的反问确实是这么引导她的。

“……啊,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抱歉。”她认真地说。但只是坐在椅子上向前倾。

“对不起呢。毕竟我耳朵有问题。”

“……抱歉。”事情是不是严重了呢?

没有回答。白露自顾自的开始翻自己的包,拿出电子书。

“我的那句话让你很不舒服吧。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她一边说着,慢慢站起来,只不过是故意要让白露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动作。阴影遮住了她面前的人。

“嗯。可以让开吗?”

“对不起。”

“哦。”

“真的很对不起。”

“……”

白露毫无反应。或许很让人生气。但我又应该怎么指责她呢——毕竟被骂的不是我。我不知道白露到底认为多大程度上自己与她难以和解。

“对不起!”初雪突然大声吼叫起来。就算是被称作耳朵有问题的白露也抬起了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再大声地重复,从脸颊到耳朵都被充血而显得红肿,头发不停大幅度摇动。几根难以承受的发丝飘到我的鼻尖。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打喷嚏时要闭上眼睛。据说打喷嚏时的瞬时速度高得足以把眼睛甩出去。

再睁眼时,白露已经跑出去了。只留下初雪一个人摇摇晃晃地站着,双腿失了力,而脑袋又因为突然站起、狠狠摇晃而一时缺氧。我只不过看到她涣散着眼神缓缓坐下。

她用自己的右手撑住额头。这并不是沉思者的姿态,而只不过是因为她想暂时关闭自己的视觉。不过她或许也缓缓思考出了什么。

“刚刚,我差点就要出手了。”

“出手?”

“‘啪’——一下,那样的。”

“所谓的友情破颜掌?”

“或许吧。”她说着苦笑了一下,“不过,我们之间真的有那种友情吗。如果我真的干了的话,恐怕真的一切就那么结束了吧。”

我站起身来。探出房间门望了望。白露一个人坐在最前方的展望席,一副轻松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望了望我,和我稍稍对视。

“或许啊,”我身后的初雪又说,那种语气宛如酒后吐真言,“我真的是个笨蛋。”

“哦?”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我不想和她也起这种冲突。

“你想想啊。”她缓慢地开口。此时我看到白露已经回到附近了,她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横排座位上,用耳朵对着我们。“这是一个悖论。像我刚刚那样下意识说的话,就是所谓的‘真心话’吧?如果两个人要用真心对待彼此的话,这种话就不得不说;但是说了这种话之后,要是踩到了对方的雷点,又会很麻烦,恐怕一切就就此结束了。不说真心话的朋友之间不过是表面朋友罢了。表面朋友要转化成真心的朋友的话,那种话就是必须的吧。是掏心窝子的话啊。”

“哈哈哈。”听完这些长篇大论,白露终于绷不住了。她笑出声来。“意思是,你真心认为我就是耳朵有问题啊。”

初雪又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她欲言又止,看似不知道怎么回复。

“怎么?又要说我的哪个身体器官有问题吗?”

“……不、不是……”她以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转向我。而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者而已。

“我就喜欢这种看别人大脑疯狂运转,而自己只用看乐子就行的时刻啊。”面对初雪的求助,我报以这样的感叹。初雪表情上的潜台词似乎是认为白露不可理喻。看起来,白露并不是那种性格——不过,或许是出于她自己的总结,或许是我的总结,或许她是那种外热内冷的人。

经过几番同上的对话,初雪终于放弃了挣扎。“不行不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感谢新高同学今天让我意识到这个道理了。所以我发自内心地道歉,可以吗?我以后不会再对你说这种不经过大脑思考就说出来的话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就是加厚心之壁,“可以吗?就像我现在说的话一样,虽然听起来是玩祖玛一样说出来的,但是真的是我自己经过思考的话啊。就算我的脸已经这么红了——你看——但是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当然最开始的那句话真的只是一时上头了而已,我现在说的话都是我真心想要跟你说的。我以后都会和你好好说话的好吗?不会再说那种伤害我们两个关系的话了。”

“哦。那挺好的啊。希望你能践行哦。”

两人间从表面上就此达成了和解。一只很白的手和一只略微晒黑的手合在一起。初雪顿时玩起了那种小学男生的把戏,用力地捏紧了白露的手,但脸上并没有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笑容。她警惕地望向对方,直到手上也感觉到来自对方手指的压力,对方脸上也露出微笑之后,她才稍微放下心来。过了很久,初雪才悻悻然般放下手。

最后,“……我们去展望席看看吧。很有趣的。”白露说。


“其实吧。”初雪还没走进展望室,白露就低声地开了口,“我刚刚也只是有些生气而已。我脑海中的小初前辈应该不是那种随便就会骂人的人吧。”

“嗯。我已经在反省了。”初雪说,“真的。真的真——”

“我不是在质疑这个。你不要着急。”白露似乎为对方的笨拙而着急,“往小了说只是互损,往大了说就是人格侮辱了。”

“嗯。”

“我只是希望……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小初前辈能不要那样意气用事,不要说出那种只是逞一时口快的话。”

杂糅到话语里的书面词汇让初雪又多想了一会。“啊。我知道了。”

“如果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会讨厌你的……不过对小初前辈来说不重要吧?”

“并没有!”她声明,再次没有盖住自己的本音。

“更害怕的应该是被纳尼娅和诺维娅,或者被小胧和新月她们讨厌吧。”

“嗯。”她回应,“但是。但是,很重要的一点……”

白露转过头望向她。她知道现在应该是很重要的时刻。

“那么,那种……那种真正的感情又该去哪里找寻呢。毕竟又没有真的人类补完计划。”

“啊……”

这还真是很难的问题。电车在周围荒芜的土地中向着东北方向缓慢挪动,铁路上未除完的杂草时不时让车厢摇晃。白露和初雪肩并着肩,出于偶然,开始聊起其他的话题,随着电车的摆动,时不时爆发出一些笑声。我依靠在隔间的门口,时不时看看手中的杂志,不过是过了中午,高纬度的残阳就开始从我的后方射入车内。两人眼前的场景未有改变,不过时不时因掠过几个无人上下的车站而暂停一刹那。车内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而又未到车灯打开的时分。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刻里,车内一片暗淡,理应让人昏昏欲睡,但两人的聊天依然断断续续。而那个问题依旧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