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那些很重要啊

生活在小镇里并不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事情。

都市人往往只是对乡村怀有附庸风雅般的热爱,只是在假期期间才对土地趋之若鹜,那种叶公好龙式的爱好,让他们在被通知因为工作原因而调到乡下时反而会据理力争。

这通常是大家用来批判变色龙式善变的、香蕉般心口不一的城市人的理由之一。

但他们那么想反而是歪打正着。只是因为这样,他们就没有必要再去浅尝乡土生活,然后咀嚼久了,再把放在嘴里的泥土“呸呸”地吐出来了。

在占人类绝大部分的城市居民——也就可以算做大家的刻板印象里,乡下的孩子应该是天真无邪、活泼开朗,有时候有点傻傻的样子。乡下人应该是热情好客、淳朴善良的。但这种刻板印象就像要求每个民族都要有自己独特的文化、语言、服饰、饮食、建筑、历史、习俗、节日等等一样,无非是不分青红皂白强加上去的。

只是他们认为乡下人“应该”这样——

如果在信息时代之前,这么说应该可以成立。

即使是最微小的差距,在完全共享的信息面前都会无限放大。没有商场、没有车站,以及没有快节奏和划分好的时间。

不过都市人早已厌烦了。快节奏生活里的每一个鼓点都不介意成为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由此认为乡下人很幸福,或许现代生活的副作用早已经压过正作用了。

“什么日程表?”

他们摁下闹钟的稍后提醒键。

“不重要啦。”


“开什么玩笑?那些很重要啊!”

朝潮读着从街角报刊亭里买到的杂志。她希望真的能从物理上身处现代科技的正作用里一次。

都市和乡村之间的物理距离永远是无法跨越的沟壑。

最近读纸质书又从一些人的习惯跃迁成了几年一度的流行时尚。所幸那是不多的能够在彼方镇实现的时尚潮流。

“……什么啊。”她自暴自弃般地笑了笑,放下杂志,但很快又心有不甘地再攒着它拿了起来。她在干脆放开那本杂志和放下自持心投入跟风两者间艰难地抉择着,手心的汗水和用着的力把光滑的铜版纸弄得皱巴巴的。

“……我没意见。”她最后说了一句,又扫视起杂志上的字。那里介绍着加开的新宿始发的特急“舞女”,开往伊豆急下田。

在网上,她当然立马就能搜到乘坐这趟特急的旅行,而出于“舞女”的有名,她大概率还能用 VR 眼镜甚至脑机接口体验。她当然还能在书上读到《伊豆的舞女》,那是几百年前就能做到的事。但让她在两个小时之内就坐到最近的那一班舞女 183 次上这件事,却只有住在新东京的人才能做到。

不甘心。只是因为自己处在的地理位置不利而已。即使机会、待遇、权利再平等一致,能够用到的技术再一样甚至更发达,思想再先进或者再深邃,那件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是只有在新东京那座城市里才能做到的。

有人又要用“矫情”、“偏执”一样的用语批判起来。但乘上贡多拉之于新威尼斯、触摸自由女神像之于纽约,甚至于吃上快餐店的汉堡之于任何一座城市都可以毫无问题地替换它。

城市和乡村是两个世界,国家与时代的不同只是决定了两者间的距离远近。在日本,众所周知,只有东京一座城市,但是其他“乡下”也不见得很差劲;在大林同志领导下,插着蓝黄色旗帜的田野上,粮食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三百还是有可能吃得撑坏肚子。一个地方有一座城市,一个地方则只有小镇和田地,这种问题却永远无法解决。

彼方镇上甚至没有快餐店。对于图书馆、辅导室和诊所,会有人做公益事业,快餐店则不一样。只有贩卖预制菜品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有一两桌椅板凳,聊当慰藉。

这是横贯在人类社会中的一道无法中和的 AT 力场。去城市化有点过于极端,理想城现在又并不可能实现。城市中的人绝对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想要涌进汹涌的人流,挤进塞满的车厢。

这还只是之于彼方这种最好的情况而言。这里是地联的直属管辖地,有时常巡回的辅导员,有顺畅的因蒂克斯系统。对于那些处于山脉深处,扭曲的山脊和河流冲刷变形的凹槽间的村庄们,该怎么办?赞米亚至今还没有被消灭。对于那些以“廉价劳动力”作为优势的灰黄色原野,又该怎么办?非洲的萨凡纳上还有无数水土流失的土地。

她并没有想上面这样的问题,她对普通的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或是马克思的阶级史观不感兴趣。她只是想着这让她很不爽。她很有意见,即使明知物理上的差异是无法消除的,但还是想要改变。那并不是像什么“拯救”、“变革”、“救赎”这样的词语,她没有想着改变乡下或者农村。

她只是想要离开而已,到其他地方去。不是任何这种单调、重复、枯燥的地方,是能够以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嘴巴尝到、自己的耳朵听到的世界的地方,而不是透过手机、电脑或者 VR 眼镜里的屏幕。

很久以前,人们期望信息时代能够消除人们之间的信息差,造福乡村的人们。从而乡村会变成更好的地方。经过努力,确实如前一句的一样。

这只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可以选择最简单的方法,直接离开这里。

“这里”不仅仅是乡村,还可以是家庭、群体、公司,或者国家。

他们离开了这里,留下的人要么固守己见,要么无能为力。有人看到这些,表面的人指责乡民们无法无天,“思想配得上苦难”,深层些的人指责离开的家伙数典忘祖,乃是家贼,却没有人想到它们完全是两个世界。

反正我自认“后现代”。我单纯很喜欢他们直接打破被寄予的厚望的做法。


说远了,我们继续来谈朝潮和黑潮的故事吧。

出生在镇上的她们和我们一样经历了迷路。迷路之中当然也是什么都干过——不过不像都市人那么丰富。书也是会看的,比都市人看得早并且看得多。

所以网上才一直有“乡下人比城里人博才”的普遍认知,再加上城市化率很高,这种人才更是稀缺资源。毕竟芥川龙之介或者太宰治作为大家的偶像粉丝一片一片,真的看过《罗生门》和《人间失格》的人却不见得多。

——说“看过”吗?还有《蛛丝》也看过吧。那你听说过《地狱乐》吗?

我不是在以阅历压别人。但是我就是比较讨厌对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代表作品,在网站上标记个看过(或者在看、想看)标签都做不到的人。

朝潮也看过芥川的作品——倒不如说进入日本文学领域,应该是都会看的。不过除开我上面报菜名的名篇,她反而对《中国游记》更感兴趣。为了叠甲,尽管有碍观瞻,我还是啰嗦几句,我自己还没看过这一部作品。下面只是由这个标题引出的思想的构想而已。

只是,“游记”这种字眼对她应该是很残酷的。小镇青年不见得能非常随意地外出旅行,出于自己的原因。一是不见得有决心,二是不见得很有空。所谓“被拴在土地上”的思想再被弱化也还是在大脑的深处。即使有再湛蓝的天空和再金黄的土地叠在一起组成的图画——就像是从人类的色锥细胞层面开始认为,象征旷阔与宽广的颜色对比——面对着这种颜色,反而是畏惧感。下不了决心,因为太为宽广反而迷失了方向。

里面夹杂着芥川怎样的思考,怎样的观点,与她无关。只要看到那确实是出游写出的作品这一点即可。

在历史上,小农经济还盛行的封建时代,无数人只有踏入学种地、生子、教种地、死去这样的顺序。另外在中国还可以考很难考上的科举,考了一生,考上就会高兴得发疯。

不过在工业化社会之后就不一样了。面前的直路突然变成了分叉路,然后变成十字路口,最后变成了无数道路交汇的广场。

理解不了变成广场这一段的话,可以想象从一大坨史莱姆里用手指扯出一块来的感觉。同时扯的越多,表面积怎么样都会增大。

都市人有足够的信息来源和尝试机会来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条路。由于离广场住得近,他们没事就可以绕着巨大的广场转悠,看着哪一条街道通向的街区最有意思或者最好赚钱。想要深入地走进街道里,和人交谈、参观店铺或者学习都很简单。如果不行的话,还可以随时撤退。

乡下人则住在离通往广场的大道更远的地方。到了广场的时候,要不就是只能各个街道都浅尝辄止,要不就只好把到广场上短暂的时间全都投在一条街道上,一直走到黑。

因为总想着还要回家。


不过,我认为在都市的环境里也能够投入这种像是断头巷子般的领域的人更加厉害。毕竟能找到那条巷子,然后甘心一头扎进去,而不是害怕被时间抛下。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害怕被信息抛下,其实我们这种曾经遭遇过信息不足的人才最会这么做。这是一种后遗症。


我们让黑潮姐继续讲下去。

朝潮在那之后阅读了不少游记,然后又看了不少视频,戴上了许多次 VR 眼镜。这些载体一个比一个有沉浸感,但是并不妨碍她在脑袋里随时想着“这是假的”。

最后,她试着用接线接到自己脑袋里的芯片里,传输进来的数据里是作为宣传片的阿尔法星景象。背后的土壤是褐黑色的,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生机。左侧的太阳呈现火红色,另外还有两个闪亮的光球。以一种非常世界系的方式,那里确实被变成了类似于几十年前火星的样子。

我避免谈这种内容,是因为“技术奇点”这种话听起来太过于玄虚了,不过但又确实这样。

世界的概念也像这样在朝潮的脑袋里堆积,最后也到达了奇点。“我决定了。”朝潮有一天这么说,“我要出门旅行。”

黑潮当她说的是玩笑,继续看她的杂志,并没有抬头。后面关于旅游计划的书堆满了他们所在的桌子时,她才把这事认真地研讨起来。她承担着被动的角色,负责提出“去哪里”“去多久”这类问题,从而进一步促成朝潮计划的完善。作为回答,她准备用“所有”的时间来旅行,旅行到“所有”的地方。至于收入来源则是社交媒体的频道。

她有一个长线的计划,在经营好频道之后再起身。彼时还是 129 年的夏末——三个火星年之前。一切事情都像是巡航导弹或者鱼雷一样飞向彼方的夏祭。那些东西最终都炸开了。第一部视频只是拍摄着小镇上空升起的烟花,背对着绚烂与喧嚣站立的朝潮,以及那些最像是夏祭的夏祭——鲷鱼烧、浴衣、木屐,这种东西。“既从下面看,又从侧面看。”黑潮说,在手机上稍微寻找了一会,把那投影到了墙壁上。

长达两个小时的视频从摆放排列成双的鞋的土间开始,用摇晃的视角拍摄着朝潮的侧脸直到走到会场,用拍摄着浴衣后缎带的方式穿梭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自然也有烟花。朝潮耳前的一段鬓发被空气吹拂起,火箭随之从水渠另一端的田地中涌出。镜头前的她表现出可怕的随意性,那只拉着黑潮的右手的左手在那期间一直出镜。镜头一瞬间转向上方,那就是从下方看到的烟花:视野被灿烂与光辉填满,周围同样举起相机和手机对准天空的一只只手、张开手掌的一只只手、指向天空的一只只手指,在黑潮举得并不太高还时常放下来的镜头中悉数出镜。在她放下镜头休息的刹那,朝潮转过头,灰黑色的发丝依然飘扬着,边缘在五彩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她用水蓝色的眼瞳瞥了瞥镜头,似笑非笑的笑容在她的并不笑着的嘴角被笑了出来。她扬了扬视线,到了唯一一个并不由黑潮拍摄的镜头。

本来就是白发,由于年长而变成了黄白发的乘鞍夕立镇长出现在镜头里。她什么都没说,把镜头从地上捡起,以可称天然与笨拙的方式手动进行镜头演出。相机在她的手上缓慢地旋转,画面里越来越亮——

那是一朵最大的烟花,占满了整个彼方的夜空,一切其他事物都黯然失色。动态的绽放在夕立姥姥不经意的误触间又被完成了一次希区柯克式的变焦。很笨拙,看起来让人晃眼,但无论如何,或许是那样吧。那或许实际上是其中的人工智能使然。但无论如何,到了那一刻之后,朝潮为自己的计划迈出了合理的一步。

那视频如今已经有两百多万播放量了。尽管对于互联网微不足道,但至少也足以成为那一步了。


“……于是她——准确而言是我,后来还拍着迷路的我们的一年。那时候白露你才十岁。”

“我还有印象。”

“那我呢?”

“那时候才六岁的你还在利伯维尔呢。”

我不说话,无话可说,因为那是我错过的时间。这种时间间隔以尴尬的方式呈现在后来的我面前,并不久远得像历史,从而任何人都能评头论足;又不在我的经历之内,从而让我能够加以个人的评价。还有其他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存在,于是我只好不好评价并且不做评价。

“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