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地狱,没有圣人


看完了《月亮与六便士》。

思特里克兰德毫无疑问是个“疯子艺术家”。虽然后来的人把他塑造成某种圣人(就像开始的两章里一样),但我们以本书叙述者的视角来看他,无疑还是用“疯子”来形容更为恰当。

不过,人们认为的“疯子”也并不一定要是贬义词,伊壁鸠鲁就大抵如此。

说到疯子艺术家,其实我一下子会想到《地狱变》里的画家——把自己的女儿活活烧死,只是为了创作一幅地狱图景。不过,芥川把此篇的重心放在了他对美本身的追求上,而由于篇幅,《月亮与六便士》的论题则宽了不少:一是艺术之美本身,二是月亮与六便士间的选择,三是对于天堂与地狱、个人与社会、以及其中所谓“上帝”的探讨。


书中对于所谓“天堂”的构建是渐进式的,也是思特里克兰德脱离原来的反复生活后的轨迹:巴黎、马赛、塔希提。最终的最终,在塔希提某处荒废的原始房屋中,他的天堂在画作中被展现。在思特里克兰德的壁画与西斯廷教堂天顶画的对比中,壁画中的场景并不亚于上帝创造世界的奇迹景象,房屋本身或许比西斯廷教堂都神圣庄严得多。

有“天堂”也就有“地狱”。对思特里克兰德而言,地狱无疑是这个社会。社会无法容纳思特里克兰德这般人物,他与社会也注定要产生裂隙、冲突、对抗,最后分道扬镳。

思特里克兰德是一个特殊的人物。他对于自身赋有目标和理想的追求,我们无法比拟,但我们并非没有被赋予目标和理想。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人都必定与社会价值产生或多或少的矛盾。

最极端的例子,自杀的人都“消耗社会资源”。如果真是这样,安娜·卡列尼娜就成了最大的坏角色,海子更是个坏分子。人没有选不选择得到生命的权利,但至少有权利选择是否失去生命吧。既然如此选择了,他还需要顾虑对社会造成的影响吗?

于是,就像国家本质上是被构建出来的结构性暴力一样,社会本身也必然挟带对个人选择的暴力。

在思特里克兰德的身上,这个问题被强烈地展现出来,甚至通过某些我们不堪入目的方式。诚然,此人固然有些“三观不正”,但若转换视角便能得出结论,根源在于此人的价值观与这个社会不相符。从伦敦到巴黎再到塔希提,到最后走进森林、回归自然,思特里克兰德在和社会背叛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就算是天堂般的塔希提,无忧无虑的土人们也在他患上麻风病后抛弃了他。

这是一个极端的、戏剧化的例子,但我相信任何人的脑海,在某一时刻都必然驰骋过“去他妈的社会”的想象。


与思特里克兰德类似,另一个开拓荒凉的人布鲁诺特船长说,“信仰上帝”是他们不迷失的唯一必要条件。

我认为“上帝”在这里并不狭隘。甚至可以说,这部作品中早就充满了对结构化宗教的讽刺,最明显的便是思特里克兰德之子罗伯特。他在书的开头与结尾分别出现,试图把思特里克兰德本人构建成一个圣徒的形象。作者直言:“此种精妙有朝一日必会助他在教会中青云直上,获得无上地位。”

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无疑是这:“上帝啊,惩罚我的妻子吧,她是个再好不过的女人。”罗伯特牧师精准地采撷了最后一句,用来证明其父母始终和睦。

他们信任的“上帝”真的是上帝吗?很显然不是。之前在某个评论区里,我大概这么说:很多时候,他们说“上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言论显得不那么反动罢了。这里或许也如此。


思特里克兰德在书中始终有一种苦行僧般的圣人塑造。他即使不吃不喝,仍然保持意志;生活再拮据,画材仍然不缺。但他的“德行”又与“圣人”二字高度抵触,最显然的就是导致了施特略夫妻子之死。如果一昧地再从我们地狱般的社会价值来看,就会得出毛姆是在赞扬思特里克兰德般无谓精神的结论。很显然不是这样。

世界上没有过圣人。鲁迅反对儒学的圣贤之说时,都认为:孔子既然认为“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什么圣贤的颜回死后,又哭得死去活来呢?

思特里克兰德的塑造,从来不是天堂投给人间的什么天使,更不可能是地狱般的人间里的那根蜘蛛丝,而就是他本身。他是自己的“上帝”,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他自己的宗教。所以连别人的死亡他也毫不在乎。

对于思特里克兰德,最庸俗的解释就是把他神化。一个毁灭了一个蹩脚但快乐的小画家的美满生活的人,纵使是谁都不会认可。毛姆在卷首以对思特里克兰德的“盖棺定论”开头,又在最后以其家人对其“追念”作结,赤裸裸地把这种荒谬的行为提了出来。

思特里克兰德可能是史上最顺从自己内心的一个人物了。我们无法完全与社会价值相符,就更不可能与他的价值相符。

我们不应该强求自己去理解思特里克兰德,尽管他的价值是自洽的。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其最大价值在于:某种去仰望月亮,而非六便士的选择。

月亮并不是完美的,上面没有月兔、嫦娥、吴刚,也没有辉夜姬,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和黑色的月海。就如思特里克兰德,他的作品令人发疯,德行却令人发指。书中对他,以及其作品后来价值的描写十分值得玩味。例如,屡屡提到他某时画的某幅画后来卖出多少钱、挂在哪里;又比如后来的评论家,不是把他塑造成圣人,就是勾勒成魔王。

选择月亮并不比选择六便士好上多少,甚至连精神价值都很浅薄。可以说,月亮唯一可以带给我们的就是它本身渺茫的存在、选择它这件事本身、以及选择后的磨难和痛苦。那为什么还要选月亮?就连最无趣的人,提到这本“三观不正”的书时,都要歌颂一下月亮而贬损一下六便士。

可以说这是种精神满足感。或者说,自我安慰。甚至精神胜利法。选择月亮,你就可以这么说:“我没有选择六便士。”决定做了一件事之后,人就会用所有办法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这当然是一方面。

不过,另一方面是,人都不想变得与别人一模一样,都有对另一个选项的好奇心,这是与生俱来的。生活的有条不紊反而会让我们“惶惶不安”,“就像有轨电车,沿着轨道从一个终点开往另一个终点”。就连一开始无法理解思特里克兰德的叙述者“我”,也在这样抽象的驱使之下动身去了巴黎。当林中分出两条小路时,这只是稍微调了个头,走向另一条而已。

这无关思特里克兰德本身做了什么。毕竟没有人可以衡量月亮的价值,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选择了月亮,却连思特里克兰德的身后名都没有得到。

我们得到的只是一种感觉:去仰望月亮试试。不要一上来就去捡六便士。仰望不成再低下头或许也不迟。

连思特里克兰德都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光里最终接纳一位妻子,又有什么不能接受呢?那或许也是一种和解吧。


“魔鬼总能在《圣经》里为自己引经据典。”而对自己问心无愧的人(或者超越“人”的存在),甚至不需要用人间的语言来表达自己。

在思特里克兰德那有限的词汇量和别扭的表达里,他所需要的只是去选择月亮。然后,尽量抓住它。

本文最初发布于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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