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个人的体验》的个人的体验


从标题,并看不出《个人的体验》一书主要在讲什么。但结合对于作者大江健三郎的只言片语的介绍,便可一窥其内容了。1963 年,他的儿子光出生,天生患有脑疾,智力具有缺陷。本书的故事也几乎围绕着这一事件展开,不同的只是主人公变成了“鸟(bird)”。

我很容易与鸟共情。鸟思考着,如果这一“怪物”般的、最终或许会像“植物”般存活的生命存活下去,他必然无法实现他想要去非洲旅游的梦想。他会被绑在这个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反馈的生命上,从而梦想也就无法实现。整个故事的核心矛盾就在于此。

这个故事的结局,无论是现实中的还是书中的,都是他们选择了“共生”。书中这样的转变只用了寥寥数页就描写完了。不过,有趣的是,三岛由纪夫对这个结局颇有微词,原因或许是他本人就是这种现实与理想冲突极为剧烈的人。

实话说,方才看到这个结局的我未尝不和三岛有类似的想法。但在此之前,还是先看看背景以及我的相关拙见。以下多有参考乃至复述译者王中忱先生在本书后记中的解读。


大江健三郎普遍被认定为一位“存在主义作家”,不过大江先生本人并未太多地认可这个标签。

存在主义本身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已经是相当熟悉的事物了,作为某种对自身意义的直接肯定一直被我们提起。也算是一剂万用药。大学期间的大江饱读萨特文学,对于现实颇有思考,或许也大抵如此。只是,当他对萨特的思想趋之若鹜,甘之若饴之时,先天患疾的儿子的出生给了他当头一棒。就像大江本人所言,面对天生患疾的孩子的出生,他在大学里学的各类文学知识,乃至于他所深谙的存在主义思想,都对于现实的困境毫无裨益。对于这个问题,他必须对现实,同时也是对自己给出一个答案。

他给出的答案是,那样的纯粹的、消极的存在主义是不可取的。

《个人的体验》一书作为大江先生本人经历的抽象化、艺术化呈现的作品,也体现出了这一观点。因此,本书讲的内核,比起是存在主义,更像是种对于纯粹的“存在主义”的否定。

如果按照最原教旨的存在主义而言,也就是对于自身的完全肯定,很难不堕入妥协和虚无之中。马尔库塞就并不太认可萨特的存在主义。在他的“单向度社会”之中,如果只注重认可自身的存在,对社会结构的反抗也只是名义上的。这也就是萨特在后来投身社会运动的原因之一。

大江先生在诺贝尔奖的获奖致辞中,强调了自己与“人文主义”的联系,却没有提到过存在主义。

存在主义毕竟对于现实只是某种救急的方法。萨特在被纳粹德国占领下的法国提出这种思想,本意是要激起人们的共鸣,从而激起反法西斯的斗争。这种方法如果一昧地运用下去,必然就会导致和另一个人类的普世价值,“人文主义”的对立。


书中鸟的经历就和这很像。

如果鸟一心只为了去非洲,他大抵可以接受自己情人的提议,二人卖掉房子,就有了去非洲的资金,还可以从此摆脱孩子的束缚。这是对自己的肯定。

但实际上,鸟并未这么做。他在最后一刻反悔了。也是这样,孩子被救了回来,书的末尾是个意味深长的“好结局”。但就如大江先生本人认为的,这丝毫不是个好结局,孩子只是现在勉强没有了生命危险,但将来的喂养呢,抚育呢?虽然在书外,大江先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的音乐天赋,最终大江光成长为了一位优秀的作曲家,但在那个节点上,一切都说不准。

那么,鸟为什么要抛弃自己朝思暮想的非洲?

因为,“非洲”本身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异化。为了去非洲,鸟已经不再类似鸟自己了。

在书的末尾,鸟见到了阔别好几年的好友菊比古,两人聊了几句就再也无话可聊。菊比古一眼就看了出来,鸟身上已经没有他二十岁时的那种自由坦荡、无所畏惧的精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昧选择逃避现实、逃避那个有疾病的孩子的无趣者。“他已非昨日之他了”,对于鸟“已经不再是二十岁的自己”的宣言,菊比古讽刺地说道。

阔别多年的好友理应有说不尽的话要聊,更别提当时二人是不告而别;但实际上却是反过来的。或许正是这个场景激醒了鸟的内心。他意识到,为了非洲,而且,更多的是为了逃避孩子,他甚至都不再是自己了。

于是,为了这样那样的思绪,他决定救回马上就要被“处理”掉的孩子,选择和孩子共存下去。


这个过程不能单纯地用“存在主义”来概括。大江先生自己概括的“人文主义”很显然更加适合。为了对自己、对孩子,或者对社会的人文价值,鸟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当然,对于这个结局,这也只能说是种抽丝剥茧到最后的解法吧。

更主要的其实是,如果简单地让这个结局一下子坠落到底,反而会失去某种艺术性。

为了回应外界的批评,大江先生自己也写过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结局:鸟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处理”了。医生对鸟说,这个世界上有的选择是不能重新来过的。

可能这个结局更符合一些人的期待。但如果真是这样,这一整本书又有何意义呢?那简直就堪比肥皂剧的剧本一样无趣了,更会让前面鸟的彷徨不安、婴儿的不幸、鸟与情人火见子之间的缠绵,都变成肥皂剧猎奇的一环。我相信若是这样,《个人的体验》一书也绝不会有如此高的价值,值得多年后的我们认真品读。


总之,我的解读是什么呢?

像是三岛一样,理想与现实从来错位的我们,至少也得选择其中的一端。若是没有和三岛一样切腹的决心,那就大抵选择现实,也并不会让自己的人格有所污辱。倒不如说,如果罔顾现实的一切,从来逃避着现实,追逐看似完美的理想,某种程度上也是种对于自己人格的侮辱。

更何况,以一种更人文主义的角度来看,人也不可能完全抛弃社会给予的责任。毕竟人终究是种社会性的动物。想到这里,我总想向之前那些被我无脑推销了半吊子存在主义的人们说声抱歉。

最后的最后,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平衡点又在哪里呢?

这必然是要人通过一生才能找出的答案,终其一生的个人的体验。

本文最初发布于豆瓣

Added in v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