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简单而复杂的牧场冬天


本文是为本校图协的供稿。


记得上个学期,一次阅读材料节选的便是李娟的散文。笔者的一位体育生朋友,读完上述材料后好像振聋发聩,一口气便买了李娟的全套书来——到现在过了半年,似乎差不多读完了。他最向我推荐的是《羊道》系列以及《冬牧场》。说来,他对书的赞美之词无非是“特别好看”和“超级好看”,或者是“垃圾”“难看”,但单单对《冬牧场》,他的评价是“特别荒凉”。这反而让我燃起了额外的兴趣。

自然,我翻开此书时带着荒凉基调的预期。但一字字地看下去,这种预期却被渐渐融化,有时甚至到了另一极。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无疑是作者对牧场生活的细致描写。若捧起此书,牧场生活无疑会是从最初就引人入胜的部分。所写的从牧场生活中的食物、衣物、日常起居,到牧场上的人、牛、羊甚至猫狗,事无巨细,无一遗漏。同时,李娟的语言日常平淡而又幽默风趣,读来趣味十足。笔者眼中,冬牧场生活中最为浓墨重彩的——既有心理上的,也有生理上的——便是牧人对牛羊粪的使用。在荒凉的冬牧场上,牛羊粪是极贵重的资源,可作为取暖的燃料,甚至还可以充当建筑材料。是的,冬牧场上的住所“地窝子”便是用羊粪块搭建的,羊圈、牛棚同样如此。老实说,初见用整整一章描写的这一内容,实在让我大跌眼镜。仔细想来却又相当释然。粪便的利用,体现的既是牧人千百年来积累的生活经验与智慧,又是冬牧场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一大象征。对于日益远离自然的我们城市居民,这恐怕正是我们所缺失的。

若让我用一个词来描绘《冬牧场》一书,那绝不会是“荒凉”,而会是“希望”。视野之内不是沙丘的黄便是积雪的白,地面上只有枯草,生命的痕迹只有冬窝子附近可以辨别,纵使冬牧场是这样一幅图景,其上的每一个生命依然努力地活着。牛羊、骆驼和马努力地埋头吃草;牛犊、羊羔与小奶狗,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出声,强撑着站立、睁眼;加玛年轻而能干,可爱而坚韧,是父母的心肝,却早已能独当一面;居麻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修这修那,即使没事干,创造条件也要干……还有很多。动物们,在牧场上度过了一生的老牧人们,即将在牧场上度过一生的小牧人们,都在荒凉的冬牧场上拼尽全力地生活。有一段关于饰物的描写,让我感想颇多:

“加玛一直戴着一对廉价又粗糙的红色假水钻的耳环,才开始我觉得俗气极了。很快却发现,它们的红色和它们的亮闪闪在这荒野中简直如同另外的太阳和月亮那样光华动人!

”另外她还有一枚镶有粉红色碧玺的银戒指,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值钱货,便更显得她双手一举一动都美好矜持。

“我还见过许多年迈的、辛劳一生的哈萨克妇人,她们枯老而扭曲的双手上戴满硕大耀眼的宝石戒指,这些夸张的饰物令她们黯淡的生命充满尊严,闪耀着她们朴素一生里全部的荣耀与傲慢。——这里毕竟是荒野啊,单调、空旷、沉寂、艰辛,再微小的装饰物出现在这里,都忍不住用心浓烈、大放光彩。”

正是如此。人无一不竭尽全力活着,但牧人们是生活在这荒凉的冬牧场上,他们才如此特别。“荒凉”的冬牧场上,迸发出的是无穷的希望。

另一个微小却让我感想颇多的方面,在于作者对哈萨克人民年龄的认知。六七岁的哈萨克孩子,看起来总像是三四岁般瘦弱;二十岁上下的哈萨克小伙子,看起来却已经好像是中年人了。加玛说,她已经二十岁却没结婚,在牧场上已经是大姑娘了——这让已经三十多岁的作者李娟颇为汗颜:如果这样,她不是成老婆婆了吗?

哈萨克人民受了如此多的苦难,他们的未来却如此迷茫。如作者所说,她前往冬牧场的那一个冬天(2010-2011年),是这片冬牧场放牧的最后一个冬天,其后这片牧场便会纳入退牧还草的禁牧区。由于过度放牧,大地已然不堪重负,更多牧民的定居、常年农牧地的开发,更让当地的河流几近断流。而在精神生活方面,现代生活与传统游牧生活的冲击,结果仍未可知。作者寄宿的家庭里有一台电视,每到晚上,众人便挤在电视前围观。电视里的世界是如此夸张,虚虚假假,眼花缭乱,电视外的人们却又如此纯朴。面对大家看到极尽夸张的广告后产生的种种疑问,作者却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太明白这样的世界,却知道这不是正常的。”

寄宿的邻居家有一个叫胡尔马西的小伙子,他在这个冬窝子的两家人里,无疑是最不适从的一个。他是个孤独的人,时常无法融入大家,有时推门进来,只是喝一碗茶、在床榻上躺一躺,就又走了。他什么也不做。他那么年轻,没有爱情、没有财产,居麻轻蔑于打牌赌钱的他,但又能怪罪于他什么呢?而有时,他又显得如此不同:一个人去远处的沙丘找雪,“越走越小,过了很久很久,还在旷野远处慢慢走着,那么倔强。那情深刻得像是刀锋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在那样的时候,胡尔马西才不是虚弱的影子。”

从以上寥寥几个方面,绝对无法展示冬牧场的独特魅力;单一个“荒凉”“希望”之类的词,也概括不了本书的风格。《冬牧场》中,只有真实的朴素牧民生活,但却能萌发出复杂的内涵,有希望、有思考、有反思——个中滋味,只能待各位自己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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