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为本校图协的供稿。
每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布前夕,便有人提起村上春树的大名,称其为诺贝尔文学奖最长久的陪跑者。与之相随的反对声当然也不绝于耳,然后的便是大谈村上、日本文学乃至于日本民族性的声浪。不过,今年村上已 76 岁了,还能陪跑多少个诺贝尔奖呢?
但被争吵声盖过的是,得奖与否并不影响村上的作品值不值得一读。村上恐怕是国内最著名的日本当代作家之一,而这部《挪威的森林》则无疑是著名中的著名之作。可能前面声浪里的人压根没读过村上,要读也只不过读过这本《挪威的森林》而已。于是乎,有的对此书的赞扬,未必不来自对日本文学的附庸风雅;有的批评,也未必不来自反对附庸风雅的附庸风雅。这样之后,这本书本身倒是被埋没了。所以,真正读完这本《挪威的森林》之后,笔者才更加希望各位抛开偏见抑或偏袒,用心回归此书本身。
本书——据村上本人所竭力澄清——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其实,不过是因为村上恐怕带着“现实主义”名号的书会卖不出去,最初才打出了“恋爱小说”的噱头。结果此书后来大卖,村上本人都大吃一惊,甚至后悔起自己的这一举动了。当然,无可否认的是,本书确实以恋爱为一大主题。但为何村上却对这一标签不情不愿呢?笔者认为,这是本书中相当打破常规的“恋爱”所致。
《挪威的森林》中的“恋爱”,不是令人欲罢不能、死去活来的爱恨情仇,而是一种更加富有内涵的爱恋,甚至毋宁说是一种成长的方式。这里的“成长”,并非单纯的生理的成熟,而是心灵的成长。尽管本书中主人公们早已走出家门、进入大学校园、踏入东京的都市洪流,但在故事前后,我们仍能够找到他们身上的成长痕迹——而本书中的成长最鲜明的特点,便在于其宛若旁敲侧击般,潜移默化地带来深刻的思考,最后才促成成长。
首先,便是作为“主题”的恋爱:具体来看,这在男主人公渡边与绿子的关系中体现得最为明显。老实来说,书中渡边与绿子之间的关系性问题,一直都是笔者非常喜欢的部分。这二人一个深沉一个开放,仅因偶然相识却又能交心甚深,不因些许挫折就大分其手、大绝其交,确是真正的“灵魂伴侣”。这种人物设定,可以说在今天的网文和轻小说里都丝毫不过时。两人间的关系融合了友情与爱情,而最突出的是,爱情是由友情而生。这一点尽管说是理所当然,但能够真正做到的却寥寥无几——那个时代是如此,现在也未尝不是。退能谈起生活琐碎,进能聊得人生哲理,植根于互相了解的关系,带来二人之间诚挚又直接的友谊,更有对自己的感情、人生观乃至生活的深刻感悟与认知。这并非单纯的“恋爱”,而是有内涵的爱:朋友的爱护、恋人的爱恋、灵魂的爱怜。在 60 年代末那繁杂动荡的东京街头,这种交往怎能不让人羡慕?
本书另外一个关于侧面的成长的方向恰为“失去”。尽管笔者不愿为各位新读者们剧透,但既然本书题词已经为所谓“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想必阅读之前的各位恐怕也有些心理预期。本书中的“失去”是相当多方面的:既有许多我们不愿提起的死亡,有的突然,有的悠长;当然,也还有许多感性的、抽象的“失去”。我们把目光移至更加广大的“失去”——譬如全书第一章所有倒叙的开始,我们便能觉察到渡边记忆中直子的失去。这是件十分宏大的失去:一是诚如渡边所陈述,“直子连爱都没爱过我”;二是对青春的失去,一种彻底的对青春的告别。全书主要的故事线里,东京街头、大学校园乃至阿美寮,虽给人的印象都有所不同,但基调总体是向上的;而全书第一段,彼时的渡边一人前往汉堡,“厚重的雨云”,“冷雨”,“一片阴沉”,“又是德国”。经历了二十岁时的那些失去,渡边已成长为一个独立而略显无趣、连青春都快忘却的大人了。
或许,站在这里的你会暗自发问:这是一种“成长”吗?莫非变得无趣便是成长?但可惜或许正是如此,以至于“成长”的目标可以被降级为“活下去”——如村上所言:“所谓成长恰恰是这么回事,就是人们同孤独抗争、受伤、失落、失去却又要活下去。”如果要成长,就必定该活下去,而活下去则必定要经历失去。这便是一轮成长。这些话纵使悲观,但也有更乐观些的解:活下去,进入新的人生阶段,失去并成长并不一定会变得无趣——毕竟,我们只看到渡边的人生是那样;再者,引村上以渡边视角的总结:“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书中,渡边是经永无休止的圆周式思考才得出如此结论的;至于我们,则未必了。
《挪威的森林》一书的风格,与村上其他作品相比,显得更加踏实、平和。村上写本书时将近四十——像渡边一样,青春的记忆马上就要消散,于是他想趁此时写出一部关于青春的作品,也算是为自己的青春划下句号。书中那种回忆性的笔调,也有一部分来自于村上本人对逝去青春的回想,就如村上本人的强调的“现实主义”一般。在书里,几乎找不到什么显露的情感宣泄,反而大部分情感都通过大段对话、回忆内容汩汩流出,显得含蓄而不失回味。再者,本书是以渡边的视角展现一切,从这位迷茫彷徨的青年眼里来看,情感表达便更加朦胧。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笔调,《挪威的森林》恐怕才得以成为国内最出名的日本纯文学作品之一。
除此以外,本书的创作手法也值得探讨。在笔者看来,重点在于“私小说”创作与现代性的融合。我们知道,日本文学的工笔之处在于极为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这一点自从近代日本文学的鼻祖之一——夏目漱石的作品就已开始。虽然大部分人更加熟悉夏目的《我是猫》,但其实夏目的大部分作品依然以描绘人性为主题,例如后期的《心》。这种着重于个人描写的小说,在大正年间开始被归类于“私小说”。尽管百年以来这一名词的定义始终未有定论,但一般的重点都在于将人物从社会与时代中抽离,描写其日常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亦可进一步从侧面映照社会现实。私小说可以分为两派,一派是追求艺术性、强调人的生存危机的,称为“破灭型”,最典型的例子是太宰治及其《人间失格》;而另一派“调和型”,则进一步延伸,试图寻求精神危机的解决办法。如果要把此书归入“私小说”当中,则必然是后者——如前所述,毕竟村上在本书中所重点描绘的仍是“成长”。
但颇为有趣的一点是,尽管本书在笔者看来无比符合“私小说”的定义,村上本人却对这一文风颇具微词。“叛逆”的他厌恶传统私小说对于家庭、亲属等等的“黏糊糊”描写,甚至直言:“我对于这之前的日本小说中用的日文真的忍受不下去了。”于是,我们可以看见他在《挪威的森林》中对传统私小说的改造:将舞台移至现代的东京,打破传统的沉闷气氛,进一步探讨现代都市间的人际关系。由此,村上延续了日本文学的精华之处,施之以现代化的内容与思想,便有了《挪威的森林》中精妙的情绪流、娓娓道来的故事以及普通却不理所当然的故事。
另外,不得不讨论的一个话题还有本书中的性描写。本书中性与爱的分离,不仅是前文中打破常规的“恋爱”的一大方面体现,还是本书现代性的重要特征。不过,各位如果无法接受此般现代性也当然可以理解。如村上自己所言,本书中的大量性描写有三个原因:第一,现实主义的文体;第二,只是想“就性与死一吐为快”;第三,消除来自前作的“羞涩感”。关于性与现实主义,我们应该注意到,性与爱的完美融合是相当理想主义的,由此这里的分离才显得现实,当然也足够现代,可以说未免不是村上本人的一种反抗。其次,这里的性描写之于村上的现代性是尤为重要的。他借性描写得以摆脱书中情绪流的过分压抑与粘滞,跳脱出了他眼中以往私小说的种种困境,也得以以一种相当“现实”的方式推动故事。而后是所谓“羞涩感”——这里指的是村上对于之前自己小说中的不满之处的正面回应,所谓“反羞涩”。不过,笔者很想借此同样呼吁各位读者循村上的“反羞涩”之机,同样摆脱对“性”的成见:毕竟,笔者相信各位已然不是拿着《白夜行》中的只言片语寻开心的幼稚孩童了;借之上升到这般那般的民族性的,更可稍微放放。
最后,作为推荐文,笔者额外再谈谈本书乃至村上其他作品的译本选择问题,权当参考。目前最为通行的中文译本,无疑来自林少华先生。不过,如果各位有所了解,便应该也看到过不少关于其译本的非议,比如说,“爱看林译的村上,爱看的不是村上而是林”一类。这种批评当然无益于我们挑选译本,但从客观上说,林译本也确实不是十全十美。林译本译于 1989 年,当时的用语习惯与今天的确有出入;加之林少华先生本人的翻译偏好,比如“一会儿”作“少顷”、“完”作“罢”之类,确实显得文绉绉了些,有时也显得有些出戏。如果在意这一点或许会妨碍自己对于村上作品的理解及感受,确实可以选择其他译本。当然,林少华先生在日文翻译领域的造诣颇深,对村上的作品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对之全盘否定,未免显得不公。
《挪威的森林》从各种程度上都可以说是一部现象级的作品,但如笔者一开始就强调的一样,我们所该重视的永远是此书本身。以上只是笔者的管窥之见,对之部分的分析与理解,甚至和村上本人的看法都相当背道而驰,但如果能成为各位真正捧起此书的契机便再好不过。
作为一部关于青春的备忘录,描绘着一段浓缩的青春的它,必能为我们带来一种别样的滋味。将其视作成长的记录册也好,青春的墓志铭也罢,最少《挪威的森林》也可以带给我们一段简单却又难以忘怀的故事。
青春会去往何方,在爱过、失去过之后留待后谈,倒也不迟——只不过在这期间,《挪威的森林》绝对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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